原來如此,他連問都不願問我一句。
後來的事,我是在牢裡聽說的。父親被押赴刑場當日,未及申辯便斬首示眾;母親因哀毀過度病逝,屍骨尚未入殮,靈柩竟被掘開查驗是否藏有密函;府中僕役盡數流放,宅院查封,連我幼時種下的那株海棠都被刨了根。
而謝臨淵,在朝堂上呈上三封證物:一封是我父與北狄往來的書信,一封是戶部流出的糧草調撥記錄,還有一份畫押供詞,落款竟真是父親的手印。
鐵證如山,可我知道,那些東西都不是真的。
直到三年後,我在亂葬崗撿回一條命,躲在城南破廟養傷時,才從一個逃出獄中的小吏口中得知真相:那三封信,最初是從二夫人柳氏院中抄出的;送信入宮的小太監,當晚暴斃獄中;而真正由父親親筆所寫的自陳奏表,本應與戰報同日送達御前,卻因“途中遇匪”遲了三天。
三天,就在這三天裡,偽證已入殿,聖怒已起,詔令已下。
我曾在無數個夜裡想,若那封奏表早到一日,若謝臨淵肯見我一面,若他願意等一等、查一查,是不是一切都不會發生?
可沒有若,他選擇了信那些紙,不信我這個人。
燭火輕輕晃了一下,我睜開眼,手中銀簪仍穩穩握著,指節未顫。
現在我知道了,當年那一場滅門,並非一人之怒,而是一環扣一環的算計。有人早早布好局,等著我父親踏入陷阱;有人在宮中放風,讓偽證先於清白抵達龍案;還有人,親手將我推向雪地,讓我跪著看他離去。
謝臨淵是執刀的人,但他不是磨刀的人。
他的冷漠是真的,他的決絕也是真的。他以為自己在護江山、肅奸佞,殊不知他砍下的,是忠臣的頭顱,是我全家的性命。
我不能說他全然無辜,因為他從未想過要查,他寧可相信一張紙,也不願信我一句話。
燭光映在牆上,我的影子靜靜立著,像一尊沒有溫度的像。我緩緩鬆開手,將銀簪放回髮間,插穩。
窗外月色殘淡,照在庭中梅樹枯枝上,投下幾道細碎的影。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得帷帳微動,卻沒有聲音。
我起身吹熄了燭。
黑暗湧進來,鋪滿床榻、桌椅、地面。我躺下,閉上眼,呼吸平穩,如同尋常歇息。
可我知道自己沒有睡。
明天我會照常起身,梳洗、請安、用飯,不做任何出格的事。我會繼續做這個沉默寡言的嫡長女,不爭不搶,不悲不喜。府中風波將起,婚事或將有變,但我不會慌。
因為我已經看清了。
這一世,我不再是那個只會流淚求饒的蘇晚璃。我不指望誰良心發現,也不期待誰幡然悔悟。我要的不是解釋,不是道歉,更不是彌補。
我要的是他們一個個站出來,親口承認做過什麼,我要謝臨淵知道,他當年殺錯人了。
我也要他知道,即便他被矇蔽,即便他並非主謀,可那一刀,終究是他落下的。
我可以理解誤會,但我不會原諒傷害。
床帳低垂,遮住我的臉。遠處傳來更鼓聲,三更了。我睜著眼,望著帳頂的暗紋,一動不動。
月光斜照進來,落在枕邊,像一道未愈的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