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在案上跳了一下,映得賬冊上的字影微微晃動。我盯著那行“溫家禮單,記清往來”,筆尖懸在紙面,遲遲未落。翠微站在門邊,手裡捧著一盞新茶,聲音壓得極低:“小姐,外頭傳話的婆子說,今早兵部衙門前圍了好些人,說是三王車駕已入城門,隨行將士皆佩北地刀。”
我沒有抬頭。
“還說……”她頓了頓,似是怕擾了我思緒,“宸王昨日未上朝,有御史彈劾他轄下軍屯虛報糧冊,牽連七名校尉被收押。訊息傳出來時,宮門已經落鑰。”
我終於動了動手指,將筆擱回筆架。茶煙嫋嫋升騰,在燈影裡散成一道細線,斷在半空。
三王入京,不是小事。他們本鎮守邊陲,無詔不得擅離防區。如今齊返帝都,必是得了默許。而謝臨淵稱病不朝,恰逢其會——這不是巧合。
我起身走到窗前。夜風從簷角掠過,吹得廊下燈籠輕晃,光暈掃過院中青磚,像水波一樣冷。遠處宮牆高聳,黑沉沉地壓著天際,彷彿一口倒扣的巨鍾,把整座京城都罩在其中。
翠微跟上來,把茶放在小几上。“小姐可是擔心……”
“我不擔心。”我打斷她。
我不是擔心他。
我只是知道,一旦奪嫡之局開啟,誰都不能置身事外。永寧侯府雖不涉軍權,但身為勳貴嫡女,我的婚配便是籌碼。若有人想借聯姻拉攏宸王,或反過來用我牽制他,只需一道旨意,便可將我推入漩渦。
前世我死前才明白,那一紙賜婚聖旨,並非恩典,而是清算的開端。
我轉身坐回案前,抽出一張空白紙頁,蘸墨寫下幾個名字:三王、兵部尚書、御史臺主官、北營副將……再在中間重重畫下“宸王”二字。一條線連向“皇帝”,又有一條斜線指向“太子”。這些名字之間原本隔著距離,如今卻被接連發生的異動悄然縫合,織成一張看不見的網。
翠微看著我佈陣似的寫劃,不敢多問,只低聲說:“方才廚房送來晚膳,我讓她們先溫著。小姐用些飯吧。”
“不必。”我說,“你去賬房取一份近三個月的採買清單,尤其是藥材與炭薪支出,我要核對一遍。”
她怔了一下。“又要查賬?”
“不是查賬。”我望著紙上那些名字,“是看風向。”
她退下後,屋裡只剩我和那盞將熄未熄的燭。火苗縮成一點紅心,照得四壁昏黃。我閉了片刻眼,腦海裡浮出今日清晨溫景辭離去時的身影。青衫素履,背影挺直,卻帶著一種無法言說的落寂。他說“我可以等”,可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也不能讓他等。
溫柔是最難防的刃。它不出血,卻能蝕骨。我若心軟一次,便可能重蹈覆轍。柳氏不會放過任何可利用的機會,蘇月柔更不會讓我安穩度日。而謝臨淵——
想到這個名字,指尖無意識撫過袖口。
那裡曾沾過茶漬,如今早已洗淨。可我記得他昨夜站在偏廊盡頭的模樣:黑袍曳地,目光如釘,一句“若我執意留意呢”,幾乎要撕開我所有偽裝。
幸好我沒回頭。
幸好我說了“山水不相逢”。
可現在,局勢變了。他不再是那個可以隨意避開的權貴。他是風暴中心的人,而我,生在這座侯府,長於這盤棋局,根本逃不開。
翠微回來時帶了一疊文書。我把溫景辭的事壓下去,專心翻閱賬目。炭薪每月增兩擔,因冬寒提前;藥材中多了安神定驚類,府中藥童說是二門上的姨娘近來夜啼……一切如常,毫無破綻。
但我注意到,上月十五,曾有一筆三十兩銀子的支出,用途寫著“修繕馬廄”。可據我所知,西廂馬廄去年剛翻新過,根本不需再修。
“這筆錢去了哪裡?”我問。
翠微翻了賬簿附頁,眉心微蹙:“領銀的是老管事趙伯,說是請了城南張師傅來補梁木。可張師傅上月已病逝,這事當時還鬧了些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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