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知何時小了些。
簷下銅盆裡的水聲慢了,不再像鼓點,倒像人在踱步,遲疑著,不肯離去。我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溼冷空氣撲面而來。院中積水未退,映著灰濛濛的天光,像一面破碎的鏡子。老槐樹的枝條垂著,沾滿水珠,偶爾晃一下,滴答落下。
我盯著那水面看了很久。
直到遠處傳來第一聲雞鳴。
天快亮了。
我關窗,插閂,轉身走向書案。殘燭還在,我劃了火摺子,重新點燃。火苗跳了一下,穩住,照亮案上攤開的賬冊。昨夜寫下的“父命即律,違者為逆”八字仍在,墨跡已幹,筆鋒冷硬。
我坐下,研墨。
墨條在硯臺上緩緩轉動,發出細微摩擦聲。我提筆,準備謄錄新一日的收支流水。手懸在紙上,卻遲遲未落。
腦海裡又浮現出他站在紅牆下的樣子——玄衣,束髮,目光沉沉望來。
不是後來那個手握兵權、冷血無情的宸王。
是十五歲那年,春宴上的少年七郎。
我咬住下唇,用力到發痛。
他是仇人。
他是毀我全家的人。
他燒了我們的信,判了父親的罪,眼睜睜看我母親含恨而終。
可他也曾為我擋過難,遞過簪,說過一句“不許欺她”。
我不能忘。
也不想忘。
可我必須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
筆尖終於落下,在紙上劃出一道黑痕。我強迫自己寫下今日開支:米糧三鬥,炭五斤,漿洗費二十文……字跡工整,一如往常。可寫到第三行時,手微微抖了一下,墨點暈開一小團。
我盯著那團墨跡,沒有擦,也沒有重寫。
只是繼續往下記。
雨徹底停了。
窗外天色由灰轉青,再慢慢泛白。晨霧浮在院中,溼漉漉的,像一層薄紗蓋住了所有痕跡。翠微在外間輕手輕腳起身,準備晨間茶水。我聽見布料摩擦的聲音,聽見銅壺擱上爐灶的輕響,聽見她放輕的腳步。
她進來時,見我已伏案執筆,怔了一下。
“小姐這麼早就起來了?”她低聲問。
我沒有抬頭。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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