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船的武器維護艙，是一個很少有人主動踏足的地方。這裡瀰漫著機油、金屬碎屑和各種說不出名字的清潔劑混合的氣味，燈光是冷白色的，照在那些拆解開來的槍械和刀刃上，反射出冷冽的光。牆上的工具架掛滿了大小不一的扳手、螺絲刀、銼刀，每一件都按尺寸排列，整齊得像一支等待檢閱的軍隊。工作臺上鋪著一層防靜電橡膠墊，上面散落著正在維護的武器零件，旁邊是一盞可以調節角度和亮度的檯燈，燈臂上還掛著一副護目鏡。
大部分人都把武器送來就走，等維護好了再來取。很少有人願意在這裡多待一分鐘。這裡太冷，太安靜，空氣中那股機油味總讓人覺得油膩膩的不舒服。但韓薇不是大部分人。
我推開門的時候，她正坐在工作臺前，面前是一把拆解到最小零件的脈衝手槍。粉色的長髮被她用一根深色的髮簪隨意挽在腦後，幾縷暗紅色的挑染垂在耳邊，隨著她低頭的動作輕輕晃動，在冷白色的燈光下顯得格外醒目。她穿著一件深色的工裝圍裙，圍裙的胸口位置有一小塊深色的汙漬——大概是之前拆裝某種武器時留下的油跡。圍裙的帶子在腰後系成一個鬆鬆的蝴蝶結，袖子捲到手肘以上，露出白皙而結實的小臂。她的手指很穩。捏著一把細長的鑷子，夾起一個比米粒還小的彈簧，精準地放入槍械擊發結構的凹槽裡。那動作輕得幾乎沒有聲音，彷彿她不是在組裝武器，而是在做一臺精密的眼科手術。她的呼吸很淺很勻，鼻尖上有一層幾乎看不見的細汗，在臺燈的照射下微微反光。
“指揮官。”她沒有抬頭，但知道是我來了。
“你怎麼知道是我？”
“腳步聲。”她說，鑷子穩穩地把彈簧壓進卡槽，“你的步伐比別人重一點點，大概是習慣穿硬底鞋。而且你走路的時候，右腳落地會比左腳稍快一些，可能是以前受過傷，下意識地避免把重心完全放在左腳上。”她頓了頓，拿起一個更小的零件，用鑷子尖輕輕撥動了一下，確認位置，“何欣走路是跳著的，許寧走路沒有聲音，夏悠走路會哼歌，葉寧走路像貓——腳掌先著地，然後才是腳跟。每個人的腳步聲都不一樣。”
我走到她身邊，看著工作臺上那一排排整齊的零件。這把脈衝手槍被她拆成了至少五十個部件，每一個都按照大小和功能分類擺放，用一個個小小的磁性托盤隔開。最小的螺絲單獨放在一個黑色絨布上，防止滾落丟失。整張工作臺就像一支等待檢閱的微型軍隊，每一個士兵都站在自己該站的位置上，紋絲不動。
“又在保養武器？”我問。
“嗯。”她拿起一個復進簧，用一把細小的銅刷輕輕刷掉上面的積碳。銅刷在彈簧的縫隙間來回移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這把手槍上次出任務的時候卡了兩次，一次是在第三發的時候，一次是在第七發。我得找出原因。”
“找到了嗎？”
“找到了。”她把彈簧放回原位，又拿起擊針元件，在臺燈下轉了轉，讓光線從不同角度照在擊針尖端。“是這裡的問題。擊針尖端的磨損比正常值多了零點三毫米，導致擊發能量不足，偶爾會無法引燃底火。換一個新的就好。”她從抽屜裡取出一個小盒子，裡面整整齊齊地放著各種型號的備用零件——擊針、復進簧、抽殼鉤、彈匣卡筍，每一格都貼著標籤，字跡工整，一看就是她自己的筆跡。她挑出一個新的擊針，在燈光下仔細檢查了一遍尖端和表面，確認沒有加工毛刺，然後開始組裝。
她的動作很快，快到我的眼睛幾乎跟不上。手指翻飛，零件在她手中如同有了生命，一個接一個地歸位。套筒座、槍管、復進簧、套筒——每一個部件都在精確的時機被放入正確的位置，發出清脆的“咔嗒”聲。那不是蠻力壓入的聲音，而是零件之間完美齧合時特有的、乾淨利落的金屬輕響。不到兩分鐘，那把手槍就恢復了完整的形態。她拉動套筒，套筒在復進簧的推動下乾淨利落地歸位，發出“咔嚓”一聲。她扣了一下扳機，擊針釋放的聲音清脆而有力，在安靜的艙室裡迴響，像一聲短促的口哨。
“好了。”她把槍放在工作臺右側的軟布上，摘下護目鏡，轉頭看著我。那雙眼睛裡沒有疲憊，只有一種做完一件事之後的、淡淡的滿足感。“指揮官來武器艙，是有什麼需要我保養的東西嗎？”
“沒有。”我在她旁邊的一把摺疊椅上坐下，椅子是金屬骨架的，坐墊很薄，坐上去有點硬。“就是路過，進來看看。”
韓薇笑了。她的笑容和平時不太一樣——平時她總是帶著那種遊刃有餘的、近乎促狹的笑意，嘴角微微上翹，讓人猜不透她在想什麼，彷彿一切盡在掌握。但此刻，在武器艙冷白色的燈光下，她的笑容顯得很真實，很放鬆。沒有那種“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的狡黠，只有一個女孩子在工作間隙被人陪伴時的、自然而然的愉悅。
“難得。”她說，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塊軟布，擦拭著手指上沾染的機油，“指揮官也會‘路過’這種地方。這可不是什麼風景優美的地方。”
“我就不能來看看你？”
“當然能。”她重新拿起另一把武器——這次是一柄短刀，刀身長約二十五釐米，刀刃上有幾道細微的捲刃，刀柄的纏繩也有些鬆了。她把刀舉到眼前，用拇指輕輕刮過刃口，感受捲刃的深度和位置。“只是覺得稀奇。你平時不是在主控室就是在生活區，武器艙這種地方，你一個月來不了一次。”
“那是因為你把這些事都做了。”我說，“槍不用我保養，刀不用我磨，裝備不用我檢查——你全包了。”
韓薇低頭笑了笑，沒有否認。她把短刀放在工作臺上，從工具架上取下一塊細目磨刀石，又在磨刀石上滴了幾滴專用的研磨油，用手指把油抹勻。研磨油在燈光下呈現出淡金色，順著磨刀石的紋路緩緩滲透。
“韓薇。”我開口。
“嗯？”
“你什麼都會，是不是？”
她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把磨刀石固定在臺面的夾具上。“什麼意思？”
“我是說——”我想了想，目光掃過工作臺上那些整齊的工具和零件，“戰鬥、戰術、裝備維護、醫療、情報分析、後勤管理……好像沒有你不擅長的。你是什麼時候學會這些的？怎麼學會的？”
她沉默了一瞬。磨刀石在刀刃上滑過的聲音，在安靜的艙室裡格外清晰——沙，沙，沙。每一下的力度和節奏都幾乎一模一樣，像一首單調卻穩定的曲子。
“很久以前。”她終於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在我還很小的時候，我就知道，如果想活下去，就必須比別人會更多。不是因為喜歡，是因為需要。”
我沒有追問。她也沒有繼續說。磨刀的聲音繼續響著，一下，一下，一下。刀刃上的捲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被磨刀石帶走的金屬碎屑混在研磨油裡，變成灰黑色的細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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