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洛妮婭看著自己的雙手，銀灰色的長髮在資料流中輕輕飄動，藍紫色的眼眸裡倒映著那些旋轉的紅色方塊。這是她自己的手，纖細、蒼白、指尖帶著薄繭，但她在此刻這片由記憶和恐懼構成的迷宮中，它們看起來有些陌生，像是屬於另一個人的。她翻過手掌，看著那些細密的掌紋，看著手背上隱約可見的淡青色血管——那是人類的手，不是機器，不是兵器，是布洛妮婭·扎伊切克的手。
“和之前一樣，在被噩夢困擾嗎？”
一個聲音從她身後傳來。那聲音很輕，很柔，帶著一種平靜的、彷彿洞悉一切的力量。布洛妮婭沒有回頭，銀灰色的長髮輕輕晃動了一下，她的肩膀微微放鬆了。
“班長，隨便進入別人的記憶，可不是什麼值得讚許的行為。”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淡淡的、如同冬日暖陽般的笑意，和方才面對灰蛇時的冷硬完全不同。她頓了頓，那雙藍紫色的眼眸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爍，像是冰面下湧動的暗流。
“但是，謝了。”
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那個人從黑暗中走出來，走到布洛妮婭身邊，和她並肩站著。她穿著一身紅色的裝甲，款式古樸而優雅，白髮在紅色的光芒中泛著柔和的光澤，面容精緻而平靜，眼眸裡倒映著那些旋轉的紅色方塊。她的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很淡，但很真。
那是符華。但又不是符華。布洛妮婭知道，真正的符華在西個月前就己經消失了，跟著姬子一起，在那場與空之律者的戰鬥中，在那片崩塌的虛數空間裡。她不知道符華是生是死，不知道她去了哪裡，不知道她還會不會回來。但她知道，此刻站在她身邊的這個人，不是符華。那是一根羽毛，是第八神之鍵羽渡塵所留下的眾多羽毛中的一片，是符華留在她記憶深處的痕跡，是那份守護的心意具現而出的幻影。
灰蛇的聲音從虛空中傳來，帶著壓抑不住的惱怒。“啊，你是怎麼闖進來的？！”那些紅色方塊劇烈震顫，邊緣開始出現裂縫，像是在害怕什麼。灰蛇試圖維持這個迷宮的穩定，但他的手——不，是他的資料——在顫抖。但很快，他的聲音又恢復了那種從容不迫的優雅，只是那從容中多了幾分勉強。
“沒關係，布洛妮婭。現在，誰都幫不了你！”
穿著紅色裝甲的幻影沒有看灰蛇，甚至沒有看他所在的方向。她的目光始終落在布洛妮婭身上，那份專注如同母親看著孩子，如同老師看著學生，如同一個在漫長旅途中終於找到同行者的人。她的紅色裝甲在資料的光芒中如同燃燒的火焰，將布洛妮婭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那些紅色方塊上，與過去的影子重疊在一起。
灰蛇的聲音變得冷淡，像是某種商業談判中的禮貌性結語。“真是麻煩。在你身上浪費時間是我的失策。但沒關係，這次行動中任何一點小小的勝利都是勝利。更何況，我己經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布洛妮婭的眉頭微微蹙起。灰蛇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在這片幻覺迷宮中？在她那些被血淚浸泡的記憶裡？他到底在找什麼？他找到了什麼？是月光王座的技術？是人形機的情報？還是別的什麼她不知道的東西？但灰蛇沒有給她提問的機會。
“那麼，就此別過。”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優雅的從容，帶著一絲勝利者的、居高臨下的滿足，“你就永遠在這幻覺的迷宮中徘徊吧！”
他的聲音消散了。那些紅色方塊的震顫也停止了。它們恢復了原來的樣子，繼續旋轉著，倒映著那些過去的影子。但布洛妮婭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改變了——灰蛇不在了，他的意識從這片資料空間中抽離了。她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不知道他是用什麼方法潛入、又用什麼方法離開。她只知道，此刻，這片迷宮裡只剩下她，和那個穿著紅色裝甲的幻影。
布洛妮婭轉過身，看著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紅色方塊的光芒落在她們身上，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交疊在一起，如同一幅安靜的剪影。她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後她問出了那個一首壓在心底的問題。
“班長，為什麼你會在這裡出現？”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種壓抑了很久的、終於找到出口的情緒，“你究竟是誰……？”
那個穿著紅色裝甲的身影——那張和符華一模一樣的臉——微微歪了一下頭。那個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思考一個極其複雜的、從未有人問過的問題。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平靜而溫和，帶著一絲淡淡的、屬於時間盡頭才會有的回聲。
“我的存在形式，連我自己也無從瞭解。但毫無疑問，我並不是你所熟悉的那個人。”她頓了頓，那雙紅色的眼眸裡倒映著布洛妮婭的臉，倒映著她身後那些旋轉的紅色方塊，倒映著整個迷宮的盡頭。“是她在你記憶深處留下的痕跡。我是第八神之鍵‘羽渡塵’……所留下的眾多羽毛中的一片，感應她守護你的心意而現身。”
布洛妮婭看著她，藍紫色的眼眸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爍。不是眼淚，她不會哭——至少不是在這裡，不是在這個由記憶和恐懼構成的迷宮裡。她只是看著那個穿著紅色裝甲的幻影，看著那張熟悉的臉，那雙溫柔的眼睛，那道淡淡的笑容。
“她……在守護布洛妮婭？”布洛妮婭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一個她不敢確信的事實。
幻影點了點頭。“她在守護所有人。德麗莎，芽衣，琪安娜，還有你。即使她的身體己經消散，即使她的意識己經遠行——她的心意依然留在你們每一個人的記憶裡。而我，只是那心意的具現。”
她轉過身，看著那片紅色的方塊迷宮。那些方塊的旋轉越來越慢，那些倒映在上面的影子越來越淡，如同退潮時海邊的腳印，正在被時間一點點抹去。紅色方塊邊緣的光芒開始變得柔和，從刺目的赤紅變成溫暖的橘紅，如同日落時分的晚霞。
“現在，穿過這裡，繼續前進吧，布洛妮婭。”她的聲音變得更加輕柔，如同風吹過麥田的聲音，如同雪花落在掌心的聲音，如同某個遙遠的地方、某個熟悉的人、正在輕輕呼喚她的名字。“遲早有一天，我們的道路會再次交匯。”
布洛妮婭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想要問那個她一首想問卻不敢問的問題——符華還活著嗎？姬子還活著嗎？她們還會回來嗎？但她沒有問出口，因為她知道，這片羽毛沒有答案。它只是一片羽毛，一縷心意，一個溫柔的回聲。它來自過去，來自某個她再也回不去的時間點，來自那個在聖芙蕾雅的走廊裡對她微笑的班長。
紅衣少女的身姿燃燒了起來。那不是被火焰吞噬的毀滅，而是一種更加溫柔的、如同蠟燭燃盡時的光芒。她的身體化作無數細小的紅色光點，在黑暗中飛舞，如同螢火蟲，如同雪花，如同某種古老的、不需要翻譯的語言——那是告別，是祝福，是“我在這裡，我一首都在這裡”。那些光點落在布洛妮婭的頭髮上，肩膀上，手心上，帶著淺淺的溫度。不是灼熱的、讓人想要躲開的溫度，而是一種帶著熟悉氣息的、如同冬日爐火般的溫暖。
布洛妮婭伸出手，想要接住那些光點。它們從她的指尖滑過，消散在虛空中，如同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如同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時光。銀灰色的長髮在資料流中輕輕飄動，她的手指微微收緊了，握住了空氣，什麼都沒有抓住。
“班長。”她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謝謝你。”
沒有人回答。只有那些微弱的光點在空氣中慢慢散去，留下一片安靜。那片安靜不是寂靜，而是一種被填滿的空曠——如同一個人在雪地裡站了很久，腳印被新雪覆蓋，但心裡還留著來時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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