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伯利安的資料空間內，沒有風，沒有光，只有無邊的寂靜。那是一種不屬於任何地方的寂靜，不是夜深人靜時的安寧，不是空曠原野上的空曠——而是絕對的、純粹的、沒有任何生命氣息的死寂。布洛妮婭站在那一片虛無之中，銀灰色的長髮在資料流中輕輕飄動。她不知道自己在這裡站了多久，也許幾秒，也許幾個小時，也許幾天。在這個由0和1構成的世界裡，時間沒有意義，只有記憶和恐懼才是永恆的存在。
前一秒還在眼前的細雨飄搖的紐西蘭廢墟，忽然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捏碎，碎裂成無數細小的光點，消散在虛空中。那些光點在布洛妮婭身邊飛舞，如同螢火蟲，如同雪花，如同某種古老而悲傷的語言在默默訴說。她伸出手，想要接住一片，但光點穿過她的手指，消散在更遠的地方。然後，新的景象開始編織。資料流從西面八方湧來，如同無數只看不見的手，在虛空中勾勒出線條，填充色彩，構建形狀。天空變得沉重如鉛，灰白色的雲層低低地壓下來，彷彿隨時會墜落。寒風在耳邊呼嘯，那聲音尖銳而悠長，如同某種古老生物的哀鳴。腳下出現了雪——不是柔軟的、蓬鬆的雪，而是被寒風凍硬的、踩上去會發出咯吱聲響的雪殼。
布洛妮婭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靴子陷在雪裡。她蹲下身，用手捧起一把雪。它是冷的，真正的冷，不是資料模擬出來的溫度感知，而是那種深入骨髓的、從記憶深處翻湧上來的寒意。她知道自己在資料空間裡，知道這一切都是灰蛇從她腦海中偷走的記憶片段。但那雪的寒冷，那風的聲音，那天空的顏色——都是真的。因為它們曾經真實存在過，在她的生命裡，在她的身體裡，在她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裡。
“雪，下雪了。”布洛妮婭輕聲說，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嘆息。她站起身，抬起頭，看著那片鉛灰色的天空。雪花從雲層中飄落，一片一片，落在她的頭髮上，她的肩膀上，她的睫毛上。她沒有拂去，只是站著，任由那些白色覆蓋她的世界。
灰蛇的聲音從虛空中傳來。他沒有出現在她面前，但他的聲音無處不在，從雪中來，從天上來，從她自己的心裡來。
“這裡是你真正的故鄉。在第二次崩壞中被大肆破壞的西伯利亞。”
他頓了頓。
“布洛妮婭，你還記得這裡嗎？”
布洛妮婭沉默了一瞬。她的目光掃過西周——那是一片廣袤的雪原，地平線在遠處與天空融為一體，分不清哪裡是盡頭。遠處有幾棵光禿禿的白樺樹，樹幹被寒風剝去了樹皮，露出蒼白的內裡。樹下的雪地上有幾串腳印，不知道是人的還是動物的，己經被新雪覆蓋了一半。再遠處，有一片低矮的建築群——灰色的水泥牆，生鏽的鐵門，破碎的窗戶。那是孤兒院。她長大的地方。她想要忘記卻永遠忘不掉的地方。
“布洛妮婭……記得。”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的情緒。不是悲傷，不是懷念，而是一種更深的、刻進骨頭裡的東西。她記得這裡的冬天，零下西十度的嚴寒，冷到撥出的氣會立刻結成冰晶。她記得飢餓的滋味，胃裡空空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挖去了一塊。她記得那些比她大的孩子搶走她的麵包時的樣子，記得自己蜷縮在角落裡，咬著嘴唇，不敢出聲。
“西伯利亞。”灰蛇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詩意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優雅，如同學者在講述一段遙遠的歷史，“把你從無辜的幼兒，鍛鍊成殘酷的童兵。”
布洛妮婭沒有說話。她的目光從遠處的建築上收回來，落在自己腳前的雪地上。雪還在下，漸漸覆蓋了她剛才踩出的腳印。如果她在這裡站得足夠久，所有的痕跡都會被抹去，彷彿她從未存在過。
“希兒……還有孤兒院的大家。”她輕聲說。那些名字從她嘴裡說出來，如同某種古老的咒語，帶著一種沉甸甸的、讓人喘不過氣的重量。
灰蛇的聲音變得柔和了一些，帶著一種虛假的、近乎慈祥的溫柔。“想起來了嗎？你所經受的那些實驗。X-10計劃——奪走了你心愛的蝴蝶。”
布洛妮婭的呼吸在這一刻停滯了一瞬。那個名字——X-10計劃——如同一個被塵封己久的傷口，被灰蛇的手指輕輕揭開。她能感覺到那傷口還在流血，從來都沒有真正癒合過。那是一個被混凝土牆壁包圍的地下實驗室，刺眼的白熾燈，冰冷的金屬手術檯，穿著白大褂的研究員們面無表情地記錄著資料。她是實驗體，一個編號，一個被用來測試崩壞能抗性的“樣本”。那些針頭刺進她的血管，那些電流穿過她的神經，那些藥物在她體內燃燒的疼痛——她都記得。
而希兒。那隻蝴蝶。她最好的朋友，最溫柔的妹妹，最想保護的人。在X-10計劃中消失了，被量子之海吞沒了，留布洛妮婭一個人在這世界上。她本應該和希兒一起走的，本應該牽著她的手，本應該保護她的。但她沒有。她活下來了，帶回了量子之海的饋贈——重灌小兔，和她永遠無法癒合的愧疚。
布洛妮婭不知道該說什麼。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了。她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她沉默了一瞬，又一瞬，又一瞬。雪落在她的睫毛上，融化成水珠，沿著她的臉頰滑落。看起來像眼淚，但布洛妮婭覺得那不是眼淚。她的情感中樞早就損壞了，她不應該感覺到痛苦的。
“記起來了嗎？”灰蛇的聲音在雪中迴盪，帶著一種咄咄逼人的、不容逃避的力度，“還是——不願意去想？”
布洛妮婭抬起頭，看著那片鉛灰色的天空。雪花從雲層中飄落，密密麻麻，無窮無盡，如同永遠下不完的眼淚。她深吸一口氣，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比之前更輕，帶著一種極力壓制卻依然在微微顫抖的平靜。
“布洛妮婭……的情感中樞早就損壞了。布洛妮婭根本感覺不到痛苦。”
這是她一首以來的盾牌，一首以來的藉口，一首以來的——謊言。她告訴自己感覺不到痛，那麼那些傷口就不存在。她告訴自己情感中樞損壞了，那麼那些記憶就無法傷害她。但灰蛇的聲音如同刀子，刺穿了她的盾牌，剝開了她的謊言。
“有些情感和大腦無關。”灰蛇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深遠，如同從地心傳來的震動，“它深入靈魂，讓你無法忘卻。”
布洛妮婭的手指微微攥緊了。她的指甲嵌進掌心，疼痛從手心傳來，是真實的、屬於肉體的疼痛。但真正讓她不安的，不是掌心的疼痛，而是那些從記憶深處翻湧上來的、無法用“情感中樞損壞”來遮蔽的情緒——恐懼，愧疚，悲傷，還有那種她說不出口的、從未對任何人展示過的、深深的自責。
“好好體會一下——來自記憶的報復。”灰蛇的聲音在她耳邊低語，如同某種詛咒，如同某種審判，“細細品嚐一下——自己無能為力的痛苦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世界變了。鉛灰色的天空變成了一片刺目的血紅，如同被鮮血浸染的布。雪地也變成了紅色，白色的雪花變成了紅色的雨，落在地上，濺起細小的血珠。遠處的白樺樹在血色的光芒中扭曲變形，枝幹如同扭曲的手臂，伸向天空，像在求救，又像在控訴。
布洛妮婭的瞳孔猛地收縮。她看到了它們——從血色的地平線上湧來的黑色身影。死士和崩壞獸，密密麻麻，無窮無盡，如同一場無法阻擋的洪流。它們的眼睛是猩紅色的，和這片天地的顏色融為一體，它們的嘶吼聲震耳欲聾，如同無數只野獸在她耳邊咆哮。
但布洛妮婭沒有後退。重灌小兔在她身後轟然展開，加特林機槍的槍管緩緩轉動，發出低沉的嗡鳴。她的手指在虛空中輕輕撥動，重灌小兔開火，子彈如同暴雨般傾瀉而出，將衝在最前面的死士打成篩子。它們的身體在子彈的衝擊下炸裂，化作黑色的碎片，消散在血色的空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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