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茳姚的質問，我陷入長久的沉默。
明明人性一面已經被掩埋，可不知怎的，此刻我卻總是不想扭過頭去直視她。
輕緩的腳步聲自旁邊傳來。
茳姚徑自走了進來，幽幽說道：“天生萬物，萬物皆賴這一方水土而生，奪取地脈本源，你便是這一方水土上的唯一真主，一念山河興旺，一念春秋凋零，天下萬物都要看你臉色活命，只消一個念頭，便能讓浩劫連綿，萬靈永寂，人族這個所謂的天地萬類之長，就如同一副壘的比天還高的積木，在旁人眼中看來，它氣勢恢宏，可在你這裡，只需要用手指輕輕一撥，它便會轟然倒下，淪為歷史的塵埃。所以，你真的只是想要奪取地脈本源，拿回屬於衛氏一族的權柄，但卻沒有其他想法嗎？”
說話之間，她已在我對面坐下。
她的聲音很輕，從中聽不到任何責備的意思，溫柔的就像是在說一件與我們無干的事情，伸出白皙纖細的手，兩手捧著我的臉頰，將我微微低垂的頭顱扶正，她的眼神清澈，靜靜地看著我，柔聲道：“我們風風雨雨過了這麼多年，難道你現在連看著我的眼睛說一句實話都做不到了嗎？”
我深深看著她，良久，輕聲一嘆：“不是清算，是為了大計。”
“區別呢？”
茳姚道：“所以，你收回地脈本源，不還是要將這天下弄個血流成河嗎？”
“你把我說的就像是這個世間最大的天災。”
我搖了搖頭，眼神漸漸堅定，道：“這是最黑暗的時代，註定冰冷、血腥，萬族都在哀嚎中尋求救贖，人族作為古今最大的既得利益者，憑什麼一直祥和安寧下去？從前有人為他們負重前行，他們站在別人的脊樑和肩膀上醉生夢死，弄出了一整套擅長剝削和掠奪的體系，少數人痛飲著同族的鮮血將日子過的花團錦簇。
十年前，圍攻真武祠的人裡，有多少是人族之人？
我師父的消逝，難道不是他們在裡面添了一把火？
他們連同族都不放過，為什麼奢望外人來為他們負重前行？
他們連同族都不愛護，憑什麼要求別人來愛護他們？
何況，如今這局勢，他們已成了最大的負擔，我不願揹負著他們前行，也揹負不動了，這有什麼問題？”
茳姚眼中忽而迸發出光彩來，那是一縷讓我覺得有些刺眼的光彩。
她目光灼灼的盯著我：“你對人族有恨。”
我皺眉道：“人性早已鎮壓，只剩神性，何來愛恨之說？”
“你所說的那些論調，可並非是神性之語言，倒像是許多年前的那個你，一路斬妖除魔，看盡人間不平事，滿心不平氣。”
茳姚看著我，認真說道：“所以，你現如今想做的事情，與十年前那個老道士的消逝有關，對麼？你心裡終究還是深恨那些人族之人背棄人族，投靠神話，對老道士痛下殺手，對嗎？如果不是他們消耗了老道士太大的力氣，那一戰老道士未必會被逼迫到山窮水盡，消散在天地之間，這是你這些年總在嘀咕的一件事情。”
“與那些無關，我說了，我感受不到仇恨這種東西。”
我搖頭，道：“你又何苦來苦苦糾纏這些事情，我現今的情況，你難道還不清楚麼？拋開人族可恨之處，拋開他們對老道士的背叛，如今他們確實已經成了橫在我脊背上最大的負擔。
邊關那一戰的結果你也看到了，雖然暫時扭轉了局面，可……這局面又能維持多久？
神話族群生來具備靈性，人族只能苦修，繼續打下去，我們終究會越打越弱，要不了多少年，這人世間又會變成一個到處漏風的篩子，成為至聖的養料池。
人族的族群基數太龐大了，哪怕是現在這種局勢下，仍舊會讓至聖持續恢復，即便我們把聖庭的人全部派出去，終究做不到密不透風，防不勝防的！
若想阻撓至聖恢復，唯一的辦法就是——讓他的養料池變小！”
茳姚終於收斂起了那一絲激動，垂首道：“變小，而非消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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