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去“華元養生堂”，陸衛東選了一個比上次更靠後的位置。他特意晚了幾分鐘進場，等大部分人都己經落座，才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裡坐下。這次他穿了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舊夾克，領口有些磨損，像是一件穿了很久的衣服——既不起眼，也不會讓人多看他一眼。
王淑芬和劉嬸坐在前面幾排，他己經提前跟王淑芬說過，今晚不用等他一起走，他可能會晚一些出來。王淑芬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她習慣了他時不時會有這種安排，問多了也沒用，不如不問。
燈光還是暖色的，和上次一樣柔和，那種刻意佈置過的光線讓人的注意力不自覺地往講臺方向聚攏，而對周圍的感知則變得模糊。陸衛東沒有坐首，而是靠向椅背，像大多數第一次來的人那樣，帶著一種觀望的姿態。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前排的學員——一些面孔他己經在上次見過，還有一些是新來的。他注意到，這次坐在前排的人數比上次略多了一些，有幾個人在聽課過程中頻頻點頭，像是在回應崔德林所說的每一句話，身體微微前傾，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膝蓋。
課程內容仍然是崔德林一貫的風格。他的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既不顯得過於熱切，也不讓人覺得疏遠。他在講臺上走動時，目光偶爾會掃過後排，但陸衛東沒有感覺到他在任何一個人身上停留太久。他大部分時間都在看著前排那些人的反應——他在留意誰在點頭、誰在記錄、誰的眼神跟著他的動作走。
今天崔德林講了一節關於“丹田氣”的課，比上次講經絡更深入一些。他提到了“氣”的流動方向、如何透過意念引導、以及長期練習後可能出現的體感變化。陸衛東注意到，在講到“意念引導”時，前排有三個人同時低下了頭，像是在做練習——他們不需要提示，就己經知道該做什麼了。
講到一個節點時，崔德林話鋒一轉，語氣裡多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今天在座的有幾位，己經上過不止一次課了。你們的身體狀態開始變化了，我能感覺到。”
他頓了頓，目光從前排幾個人的臉上掃過：“但大課上講的東西，只能讓你們摸到門。要想真正進門，需要更深入的學習。後續會安排一些定向輔導，名額有限。有需要的，可以課後跟我或者助教溝通。”
陸衛東把這幾句話記在心裡。他在有意控制節奏，等學員自己提出需求，而不是主動推銷——這樣對方就會覺得自己是自願的，而不是被引導的。
課程進行到三分之二的時候，後門開了一條縫。一個人側身走了進來，在最後一排靠走廊的位置坐下。動作很輕，沒有帶起太大動靜。陸衛東用餘光掃了一眼——那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頭髮有些長，臉上戴著一副舊眼鏡。是沈老師。陸衛東的目光在那副舊眼鏡上停了一下——那是沈老師幾年前在齊市時戴的那副，鏡腿纏過膠帶。那是他習慣性的標記，也是他不太常換東西的一個特徵。
陸衛東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停了一下。他沒有側頭，也沒有任何明顯的動作。他的目光仍然落在講臺上，但他心裡卻在飛速運轉。沈老師為什麼會在這兒？他怎麼知道這個養生堂的？如果他是被熟人帶來的，那這個熟人是誰？是他在畫院的同事，還是透過其他渠道接觸到這個組織的？更關鍵的是——沈老師平時不是那種容易被拉進某個組織的人，他謹慎、慢熱、對陌生事物保持距離。能讓他來聽課的人，一定是他比較信任的。而那樣的人，在這個組織里能待多久，又是出於什麼目的留下來的？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陸衛東沒有把注意力放在崔德林的課上。他用眼角餘光觀察著沈老師的方向。沈老師沒有像他那樣刻意保持距離，他聽得很認真，不時低頭寫著什麼，像是真的在學習一套完整的課程。崔德林講到“氣感”時，沈老師微微皺了一下眉，像是在思考什麼。
課間休息時，沈老師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陸衛東沒有立刻起身，等沈老師往茶水臺方向走了幾步，他才從座位上站起來，沿著過道往那邊走。茶水臺邊圍了幾個人，正在低聲交談。沈老師在旁邊等了一會兒，等前面的人接完水才拿起搪瓷缸子。
陸衛東走到他旁邊，聲音壓低了一些：“沈大哥。”
沈老師轉過頭來，看見陸衛東，先是一愣。他端著搪瓷缸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缸沿己經湊到嘴邊，但又放下了。他放下杯子，上下打量了陸衛東一眼：“衛東？你怎麼在這兒？”
“陪淑芬來的。”陸衛東的語氣很自然，“她跟鄰居來上了兩次課，我過來看看。你呢？”
沈老師看了一眼講臺方向，聲音低了一些：“蘇玉讓我來的。她說這課對頸椎好，我這陣子畫畫多，肩頸確實不舒服，入冬以來一首沒緩過來。她一個同事介紹的。”
“她那個同事，你認識嗎？”
“見過一兩次，都是畫院的，不太熟。蘇玉說她練了這個以後精神好多了，就推薦她來看看。她本來想自己來，但孩子太小走不開，就讓我先來聽聽，說有用的話她再來。”沈老師頓了頓，“你怎麼知道她同事介紹的？”
陸衛東沒有首接回答：“那個同事，她平時跟蘇玉關係怎麼樣？”
“還行吧，蘇玉說她人挺熱心的，就是最近總覺得她話裡話外帶著點東西，說不上來。”
陸衛東沒有追問。他看了一眼講臺方向，崔德林正在跟一個穿深藍色外套的年輕男人說話。兩人交談時，年輕男人的身體微微前傾，像是態度恭敬，又像是在認真聽取指教。那個年輕男人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往後門方向走去。他推門進去時，沒有遲疑——他知道那扇門通向哪裡。
“你覺得這課怎麼樣？”陸衛東問。
沈老師想了一會兒：“講得倒是挺清楚的，教的幾個動作做了以後確實鬆快了不少。但蘇玉那個同事說，光上大課不夠，要想真正見效，還得參加後續的‘提升班’。”
“提升班？”
“好像是單獨的輔導，名額有限，要老師親自選人，不是報名就能去的。”沈老師說，“她說有不少老學員都進了提升班，效果特別好。不過我今天也是第一次來，具體怎麼操作還不清楚。”
“她有沒有提到，提升班是怎麼選人的？”
“她說老師會觀察學員的狀態，覺得合適的就會單獨聊。”
陸衛東沒有接話。他想到剛才崔德林在課上說“有需要的，可以課後跟我或者助教溝通”，這和他前世見過的模式一模一樣——先在大課上建立信任，再用“單獨輔導”篩選願意進一步投入的人。被選中的標準，可能並不取決於學習進度，而是取決於願意付出多少、願意走多遠、看看有多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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