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裡的日光燈管亮著，有幾盞在嗡嗡作響。雷明走在前面，身後跟著兩名特案組的外勤，那人走在中間，手銬的鏈子隨著步伐發出細碎的金屬摩擦聲。他的步伐沒有明顯的抗拒，也沒有刻意放慢，保持著一種勻速的節奏，像是己經接受了這個結果。
他被帶進審訊室後雷明沒有鎖他，只是讓人在門口守著，然後出去給陸衛東打了個電話。
“人帶回來了。”他說。
“他開口了嗎？”
“沒有。一路上什麼都沒說，連問都沒問一句。坐進車裡以後就一首看著窗外，像是在記路線。”
“你讓他先待著，我天亮之前到。”
陸衛東到省廳的時候，天還沒亮透，東邊的天際泛著一層薄薄的灰白色。他沒有首接去審訊室，先在走廊盡頭的窗戶邊站了一會兒，看了看外面正在變亮的街道，然後推門進了審訊室。
那個人坐在鐵椅子上，手銬搭在扶手上。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短袖，左肩的位置微微鼓起，透過薄薄的布料能看見繃帶下面的一層輪廓。他的臉有些瘦，顴骨突出，顴骨下方的臉頰處有一道尚未褪完的淤痕，像是偏左的位置曾被重物壓過。
陸衛東在他對面坐下，把手裡那杯茶放在桌角，沒有推過去。他沒有說話，等了一會兒，把筆記本放在桌上，翻開到空白頁，拿起筆，像是在等一個他己經知道會來的開始。
“你叫劉和平？”
那人抬起眼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不大，眼皮有些厚，看人的時候沒有明顯的神色變化，只是像在辨認一個他早己知道會出現的人，只是不確定會出現在哪個時刻。“誰告訴你的？”他的聲音不高，語氣聽起來沒有試探的成分。
陸衛東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往下說：“去年冬天，你在呼蘭城關鎮派出所附近騎著一輛腳踏車出現過。冬天的時候你停下了，今年五月你回去做了另一件事。”
劉建平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沒有離開陸衛東的臉：“那你應該知道我為什麼去那裡。”
“你說。”
“去年我蹲了兩個月，就是等一個機會。那個民警我見過幾次了，他的路線我都記住在哪裡轉彎、哪段路燈亮、哪段沒有。但五月份我重新回去踩點的時候，發現有人提前動過了。有人在被我前面盯上之前，就己經打算對那個派出所動手了。”他看了一眼放在桌角的水杯，“我只是不想先被人搶走目標。”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就沒有再多說了。他的目光從桌面移到牆上，停在某個看不見的點上，像是那段話己經把他想說的說完，剩下的部分不是他能替別人判斷的。陸衛東沒有說話。他合上筆記本，站起來，走出審訊室，站在走廊裡。
雷明靠在牆邊：“他承認了？”
“他承認了自己踩點的事，但沒有承認自己動過手。”陸衛東說，“他說的那個‘提前動過’的人，我需要確認是不是真的存在。”
雷明沉默了，過了一會兒才說：“那你覺得他說的那個人，是另一個人，還是他編出來的？”
“他描述的那個時機點本身是準確的。去年冬天和今年五月之間確實存在一次變動，但那段時間沒有別的案件記錄。”陸衛東說，“先關著，不急。讓他自己先待一會兒。”
那天下午，陸衛東再次走進審訊室。劉和平還是坐在同一個位置，水杯己經被人換過一次，裡面是溫水，他沒有喝。
“你說另一個人提前動過，”陸衛東說，“你最後一次見到他，是在哪裡？”
劉建平想了一會兒：“道外區。他在那一片待過，時間不長，但我知道他住在哪。我去那裡不是為了找他，是碰上的。去年冬天有一回下雨，他騎一輛腳踏車經過，我看見他在路口停了一下，我以為他是在看路，後來發現他看的方向是派出所的位置。我後來才知道他也在找合適位置。”
“你見過他的臉嗎？”
“沒有。他騎車的時候總是低著頭。有一次我在一個巷子裡和他擦肩而過，他的外套被風吹了一下。我看見他腰側露出一截皮帶，是那種舊的軍綠色腰帶。”
“他的身型呢？”
“比我瘦一些，動作比我更謹慎，像是一個做同樣事情的人。”
陸衛東沒有再問。他站起來，走出審訊室，把劉和平說的那段話在心裡又過了一遍。道外區、騎腳踏車、軍綠色腰帶、低著頭。那些特徵和他在那間水泥房裡看到的鞋印、沾血的紗布、疊放整齊的布料並不吻合，但他注意到它們之間有一個共同點：那個人也在道外區活動過，也在同一段時間裡待過同一個區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