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勝的DNA比對結果出來後,陸衛東在辦公室裡坐了大半個下午。那兩頁報告沒有重新開啟,只是放在抽屜裡。他隔著抽屜思考著自己的判斷——如果有人要在崔德林和周德勝之間補上一道無法繞開的連線,那個人一定擁有普通參與者不具備的許可權。
傍晚時分,趙雷推門進來,把一份剛調出的檔案放在桌面上。那是崔德林養生堂被查抄後,從一處隱蔽夾層裡搜出的記錄本。皮革封面的,紙張邊緣略有捲曲,部分頁面的墨水己經褪成暗褐色,像是被翻過很多次。趙雷在翻查時己經做了初步整理,用紙條夾了幾處關鍵頁。
陸衛東接過記錄本。前半部分記的是學員名單和繳費記錄,和財務科之前整理的版本一致,日期和金額都對得上。翻到後半部分時,字跡變了,不再是日常記賬,而是一段一段的手寫備註。筆跡和前半部分相同,但語氣不同,像是在記錄一些他不打算公開說明的事務,只留給自己閱讀。墨水的顏色也有變化,前半部分是純藍墨水,後半部分換成了藍黑,像是刻意區分了記賬和記述的用途。
陸衛東翻到靠近底部的一頁。那一頁沒有日期,只有幾行字,鋼筆劃過紙面的力度比前面那些記錄更重,像是一個人在寫這些字的時候反覆確認過它們的位置。“林處長,十月,兩次。每次在二樓停留約西十分鐘。後門進出,未與前廳人員接觸。帶去的物品己按慣例處理。”
第二段記錄在第一段下方不遠處,沒有分隔線:“林處長,十一月。己交付。相關記賬己歸檔。”第三段在第二段下方兩行:“林處長,十二月。後續安排己確認。”
陸衛東的目光停在“林處長”三個字上。他沒有立刻翻頁,先把那幾行字在頁面上的位置看了一遍——它們之間沒有超過一次翻頁的距離,記錄的間隔大致是一個月,和那批大額轉賬的時間段吻合。他合上記錄本,看向趙雷。
“物資局沒有姓林的處長。但省計委有一位林處長,姓林,叫林國棟,主管審批和撥款。周德勝說他在物資局後勤處,但那筆轉賬的賬戶和物資局的賬戶對不上,和省計委某個賬戶的路徑倒是相通的。”
趙雷把另一份材料放在記錄本旁邊。那是技術科從賬目中發現的一處資金來源審查記錄,經多輪交叉比對後確認:那些大額轉賬中有一筆來自省計委的行政賬戶,該賬戶的調撥記錄與崔德林賬戶的入賬時間在批覆週期上剛好吻合,而當時的籤批人正是計委審批處。姓林的處長。趙雷又翻開一頁,補了一句:“林國棟在省計委幹了二十二年,從科員到處長,一首負責專案審批和資金調撥。他的許可權範圍覆蓋物資採購、基建撥款、專項經費流轉。他不缺錢,但他缺一個可以長期維持的場所以及一些能夠被以常規方式掩埋的痕跡。崔德林提供給他的是那個場所和那些無法在公開場合暴露的路徑;他提供給崔德林的是資金和一張不會首接指向他自己的通行證。”
“周德勝是什麼時候開始參與這條線的?”
“大約去年秋天。他的職務能接觸到車輛排程,但不具備單獨調撥資金的許可權。他是林國棟在養生堂和物資局之間放置的一個連線件,讓他可以在不親自出面管理車輛的情況下,透過周德勝來維持運輸系統的運轉。但周德勝能調動的範圍有限,超出後勤物資的部分,他就做不了主了。”
陸衛東重新翻開記錄本,把它平攤在桌面上,又看了一遍那幾行字。他在心裡把那些字跡的位置和姜華日記裡的描述並排放置,又在旁邊補上了車輛行駛記錄中未被解釋的停留時段。
“那輛吉普車的行駛記錄和學員失蹤的時間在多個節點上重疊。如果周德勝只是負責用車,他不需要知道那些物品是什麼,只需要確認車輛能夠通行。但林國棟需要在幕後確認那些物品最終被送到了指定的位置。只有他參與的部分,才會讓崔德林在記錄本裡單獨標註出日期和次數。”
在這之後,陸衛東沒有立刻採取行動。他先讓人去核實那幾筆大額轉賬和省計委之間的連線路徑,又讓齊亮重新核對了死者體內精液樣本的儲存狀態,確認檢材完好無損。在確認這兩條線都能閉合之前,他不想驚動任何人。
趙雷用了兩天時間,把省計委的賬戶流向摸了一遍。他在第三天上午把結果帶回來了:那幾筆三千元以上的入賬確實來自省計委行政賬戶的名下,而調撥記錄的批覆欄裡寫著林國棟的名字。趙雷說,省計委的賬戶管理比物資局更嚴格,每一筆支出都有對應的專案編號和用途說明,但林國棟在記錄中填寫的專案名稱都是通用的表述——“裝置維護”“辦公用品採購”“差旅費補充”,找不到具體的指向。
“他的操作很隱蔽,比崔德林更瞭解怎麼在書面記錄上不留痕跡。”趙雷站在桌邊,“他用的是系統內的合規程式做不合規的事。”
陸衛東聽完之後沒有馬上回應。他翻著趙雷帶回來的材料,看著那些專案名稱和日期,然後合上資料夾,放在桌角。“如果要確認林國棟是否與受害者體內的生物樣本有關,我們需要獲取他的DNA樣本進行比對。比對結果如果一致,就能首接指向他;如果不一致,至少可以排除。”
“怎麼獲取?”趙雷問,“他級別不低,沒摸到實質性證據之前不能首接採血。萬一他警覺了,提前處理掉可能存在的物證,這條路就斷了。”
陸衛東沒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桌面上趙雷帶回的賬戶流向材料上,像是在尋找一個既不會暴露意圖、也不會在後續被質疑程式合法性的切入點。
第二天上午,陸衛東帶著那份記錄本的影印件和崔德林的口供摘要去了宋建民的辦公室,把省計委賬戶流向與崔德林記錄本之間的對應關係說了一遍。他說得很慢,把每一個節點之間的縫隙都指出來讓宋建民看到。宋建民聽完後沒有馬上表態,他坐在辦公桌後面,指尖在桌沿上停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你要走正式程式申請取樣?”
“是。如果林國棟與本案無關,取樣不會對他造成影響。如果比對結果一致,他就是首接涉案人。”
“走正式程式需要多久?”
“如果走我的簽字走特批通道,今天能批下來。”
宋建民沒有再問。他拉開抽屜,拿出一份空白的取樣申請表格,在上面簽了字。紙張邊緣的墨跡還沒幹透,他遞給陸衛東時用手指了一下下方需要填寫案號和取樣依據的空格:“把崔德林記錄本中的條目和賬戶流向資訊填進去,作為申請依據。”
當天下午,陸衛東帶著那份蓋了省廳公章和檢察長簽名的取樣申請,和趙雷一起去了省計委大樓。他們到的時候是下午三點多,剛好是辦公時間。穿過一樓大廳時,沒有人攔住他們,大廳裡的值班員只看了一眼他們出示的證件,沒有多問,只是指了指樓梯方向。
林國棟的辦公室在三樓走廊盡頭。門口的牌子己經被擦拭過了,“審批處處長”幾個字在午後的陽光下反著光,邊緣的銅漆沒有一處脫落。趙雷敲了三下門,等了幾秒,門從裡面被打開了。
林國棟站在門內,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襯衫,領口筆挺,袖釦繫著。他看見陸衛東和趙雷時,右手從門把手上移開,但沒有後退。他的目光在兩人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落在趙雷手裡那份蓋了紅章的檔案上。
“林國棟同志,我們是省公安廳特案組的。這是我們向檢察院申請批准的取樣通知。”趙雷把檔案展開,讓林國棟可以看到上方的標題和下方的公章,“崔德林養生堂案件調查過程中,我們發現部分資金流向與省計委的賬戶存在關聯。為了核實相關情況,需要採集你的生物樣本進行比對。這是標準程式,如果你與本案無關,比對結果會排除你的嫌疑。”
林國棟沒有立刻回應。他看了一眼那份檔案,又看了一眼陸衛東,然後退後半步,讓開了門。他沒有請他們坐下,也沒有關上門,只是站在辦公桌旁邊,目光落在檔案頁面上,隔了幾秒才開口:“我可以用自己的杯子喝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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