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王淑芬把碗碟摞好端進廚房，秀芳跟進去幫忙，志平也跟在後面，手裡拎著那盤吃剩的西瓜皮。廚房裡傳來水龍頭開啟的聲音和碗碟碰撞的脆響，隔著灶房的布簾子，聽不太真切，偶爾有一兩句說話聲傳出來，又迅速被水流聲蓋住了。
客廳裡只剩下幾個大人。蘇玉把沈念放在沙發上，把桌上的果盤往茶几中間推了推，又拿了一塊西瓜放在他手裡。沈念接過去，安靜地啃著，果汁順著小臂往下流，蘇玉用一塊手帕墊在他下巴底下。
沈老師坐在沙發靠窗一側，手裡端著一杯熱茶，杯子放在茶几邊緣沒有動過。志遠坐在另一側的椅子上，志剛靠著沙發扶手，腿伸開了一些。秀蘭坐在她媽剛才坐的位置上，手裡翻著秀芳臨走前擱在茶几上的一本舊書，沒有在看，只是讓它翻開在某一頁。
“秀芳那個專業，通知書下來了吧？”沈老師放下茶杯，看了陸衛東一眼。
“下來了。中國醫科大學，法醫專業。”
沈老師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中國醫科大學？那是要去北京了？”
“不在北京，這個學校在瀋陽。”
沈老師點了點頭，把茶杯放回茶几上：“法醫專業全國也沒幾個學校開，中國醫科大是老牌了，法醫系聽說也是這兩年才弄的。她能考上這個，不容易。”
蘇玉在旁邊接過話頭，用手帕擦了擦沈念手腕上的西瓜汁，聲音不高但語氣很確定：“法醫？那不是天天跟屍體打交道嗎？她一個小姑娘，能受得了這個？”
“她選這個專業之前考慮過一些時間，不是臨時改的決定。”陸衛東說。
“考慮過是考慮過，”蘇玉把手帕疊好放在茶几邊上，“可她一個女孩子，天天跟那些……打交道，以後物件都不好找。再說了，那工作多辛苦，現場跑完還要回實驗室，搞不好還得出差。全國才幾個學校開這個專業？學的人本來就少，她一個小姑娘往裡頭扎……”
秀蘭原本在翻書，聽到這裡抬起頭來，嘴角帶著一點笑意：“蘇阿姨，瀋陽離北京不遠。坐火車快車一天就到了，週末也能來回。她放假了可以來北京找我，我有空了也能去瀋陽看她。雖然不在一個城市，但比她在哈爾濱我在北京近多了。”
蘇玉愣了一下，像在算那段距離：“瀋陽到北京，火車多久？”
“快車十多個小時，慢車也就一天。”秀蘭把書合上放在膝蓋上，“她一個人在瀋陽，我在北京，雖然不能天天見面，但有個事也能照應上。她要是想家了，放假就來北京，我給她做飯。我要是閒了，也能去瀋陽看她。”
蘇玉的表情鬆動了一些，但嘴上還在唸叨：“那能一樣嗎？你在北京，她在瀋陽，隔著那麼遠……”
“沈老師說得對，”秀蘭的語氣很輕鬆，“全國才幾個學校開法醫專業？中國醫科大是頭一塊牌子，她能考上，說明分數夠硬。再說了，她那個專業收的人本來就少，一個班可能就十幾二十個人，同學少，老師盯得緊，正好能好好學。”
蘇玉低頭看著沈念，好一會兒沒接話。沈念己經把西瓜啃完了，正拿著瓜皮翻來覆去地看。
“她自己選的，就讓她自己走。”沈老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法醫這行不輕鬆，但她是認真對待這件事的。她自己想來想去選了這條路，說明她真想幹這個。做父母的，攔著沒意思。她既然選了這個方向，就順著她的路走就行。”
蘇玉沒有再說什麼。她低頭給沈念擦了擦手，讓他在沙發上自己玩。沈念抓起一個靠墊放在腿上，像在搭建一個他還沒想好用途的結構。
志遠坐在椅子上一隻手搭在膝蓋上，過了一會兒才開口：“法醫跟醫生其實差不太多，只不過物件不一樣。她這個年紀，選了一個她覺得自己能堅持下來的方向，比選一個“聽起來合適”的更重要。再說了，中國醫科大的法醫專業，她能考上說明人家學校也認她。”
“對，”秀蘭接過話頭，“我們學校有個學姐，學了一年油畫，第二年轉去學雕塑了。轉了就轉了，也沒耽誤什麼。老西不是那種衝動的人，她選了法醫，估計是真的想清楚了。”
志剛靠在沙發扶手上，聲音沒什麼起伏，但聽起來很確定：“我覺得老西選這個沒問題。她自己願意的事，別人攔不住。我在部隊見過一個軍醫，也是女的，當初做軍醫時比她還小，後來幹了十幾年，聽說挺好的，沒什麼影響。再說了，全國才幾個學校開這個專業，她考上了就是本事。”
蘇玉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再說什麼。她低頭看著沈念，像是把那句還沒說出口的話也收回了某個更靠後的位置，沒有繼續往前推。
客廳裡安靜了一會兒。廚房裡水流聲停了，鍋碗的碰撞聲也稀疏了，像是己經進入了收尾階段。幾秒後秀芳從廚房門口探出半邊身子，手在圍裙上擦著，像是剛忙完手頭那一撥碗筷。“你們在說我呢？”
“說你選的那個專業。”秀蘭說。
“法醫？”秀芳問。
“對啊。你去了瀋陽，放假來北京找我，我帶你逛逛。”
秀芳站在廚房門口，隔著幾步的距離笑了一下：“那說好了，我可真去。反正瀋陽到北京也不遠，火車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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