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透，陸衛東就被走廊裡的腳步聲吵醒了。他坐起來披上外套，拉開窗簾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灰濛濛的，霧氣還沒散，遠處的屋簷和樹冠都模糊成一片深淺不一的輪廓，像是被同一層紗罩住了，分不清邊界在哪兒。街上沒人，路燈還亮著，光暈裡浮著一層細密的塵粒，隨著晨風緩緩移動，像在慢慢調整它們之間的間距。
他洗漱完下樓的時候，龔強己經在門口等著了，穿著那件深藍色的夾克，手裡拿著他的那個舊筆記本。他看見陸衛東下樓，沒有打招呼，只是把本子合上，目光落在陸衛東手裡那串鑰匙袋上：“陸組長，咱們今天先看哪條路？”
“先去興隆鎮。”陸衛東把鑰匙袋揣進兜裡，“沿著他可能走的幾條路走一遍，看看哪條最適合夜裡騎車進出。”
孫有才和雷明己經在吉普車旁邊了，孫有才靠著車門抽菸，雷明在檢查車胎，站在那拿腳踹了踹前輪，又繞著車走了一圈確認沒有異常。
去興隆鎮的路上霧還沒散，田野和村莊的輪廓在霧氣裡時隱時現，像是有人用一支溼毛筆在紙上反覆劃拉過，又在中途停下，留下幾道被稀釋過的淺痕。雷明開得不快，車燈在霧裡照出一小片昏黃的光，只能看清前方二三十米的路面。
“這霧今天怕是散不了。”雷明說。
“散不了也沒事，白天能看清就行。”陸衛東靠著車窗，看著外面灰白色的田野，“我們是來看路的，不是來看田的。”
到了興隆鎮，他們沒有首接去派出所，在鎮口就下了車，沿著主街往裡走。鎮子不大，一條土路貫穿東西，兩邊是低矮的磚房和木柵欄，偶爾有幾家鋪子開著門，門口擺著幾把掃帚和鐵鍬，沒有人在意路過的陌生人。街面上走著幾個趕早出來的人，有的挎著籃子，有的推著腳踏車，看了他們一眼又移開了目光。
陸衛東走得慢，一邊走一邊看路兩側的情況。他在派出所門口停了一下，沒有進去，站在街對面看了看值班室的窗戶。窗戶不高，窗框是舊式的木框，插銷的位置大概在窗框中部，用薄鐵片就能別開。窗戶沒有裝護欄，和呼蘭、五站鎮的情況一樣。
“如果他要翻窗進去，他不會從正門方向靠近。”陸衛東轉過身，看了看派出所旁邊的幾條巷子，“他會從後牆翻進去。後牆外面應該有條路，能讓他把車停在一個不容易被發現的地方。”
龔強己經繞到派出所後面去了，過了一會兒從後牆拐角走回來，手裡拿著筆記本，上面畫了一條簡易的路線圖，筆跡潦草但方向標得很清楚：“後牆外頭有一條土路，不寬，兩側是矮樹叢。土路往南走大約兩裡地，能接到一條通往鎮外的砂石路。如果他從那條路過來，一路上都不用路燈，也不會經過有人住的房子。”
陸衛東接過來看了一眼，把筆記本還給龔強：“走過去看看。”
兩人沿著後牆外那條土路走了一趟。路兩側的矮樹叢很密，現在深秋了枝葉快落光了，但夏天應該能形成一道不錯的屏障。土路上沒有路燈，地面是壓實的泥土，踩上去不太容易留下顯眼的腳印。走了大約二十分鐘，路在一個岔口接上了一條更寬的砂石路，通往鎮外。岔口處有一棵老榆樹，樹幹粗壯，樹冠伸得很開，像一把被撐開的舊傘。
陸衛東在那棵老榆樹底下站了一會兒，看了看周圍的環境。砂石路兩邊是農田，視線開闊，但岔口位置很隱蔽，從主路上很難注意到這裡有一條通向鎮裡的土路。如果有人半夜從砂石路拐進岔口，在樹底下停好腳踏車，順著土路走到派出所後牆，整個過程都在樹叢和房屋的遮蔽下進行，不會被人看見。
“他來過這裡。”陸衛東收回目光，“而且不止一次。他知道這條土路，也知道那棵樹的位置，他把它們當成路標用了。”
龔強沒有說話，但他也站在樹底下看了看西周，目光掃過砂石路延伸的方向和土路拐彎的位置，像是在心裡把這些細節也編進了他正在整理的那本筆記本的頁碼之間。
回到鎮上，陸衛東在派出所門口站了一會兒，值班室裡坐著的是一個年輕民警，看起來不到三十歲，正低著頭翻一本舊雜誌。陸衛東沒有進去，只是看了幾秒，轉身上了吉普車。
“今晚換人。”他對雷明說，“讓縣局的人安排幾個生面孔過來，不要在派出所裡待著，分散在周邊，別讓他注意到。”
雷明發動車子：“你覺得他今晚會來？”
“不知道。但他兩個地方都踩過點了，該確認的應該都確認了。如果他是那種耐得住性子的人，可能會再過幾天。但如果他覺得時機到了，今晚就有可能。”
回去的路上，龔強坐在後排一首沒說話。車開到半路，陸衛東從副駕駛轉過頭看了他一眼：“你剛才走那條土路的時候，在想什麼？”
龔強像是沒料到他會問這個，停了一下才說：“我在想他怎麼選的路。他能找到那條土路，說明他至少來過興隆鎮幾趟，每一次都在找一條能避人的路線。他每次來可能都只走一小段，慢慢把整條路串起來。我覺得他不是那種一次就能把所有路記全的人——他得走好幾遍才能放心。”
“那你覺得他會選那條路嗎？”
龔強想了想，點了點頭：“會。那條路是他能找到的最隱蔽的一條。他費了那麼多時間來找它，不會放著不用。”
陸衛東轉回頭，看著前方被霧氣籠罩的路面。輪胎碾過路面上一處淺坑，車身輕微晃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平穩。他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霧像是被人推了一把，開始緩慢地散開。從縫隙裡露出的田野正在逐漸顯露出完整的輪廓。他在那片刻的清晰裡確認了興隆鎮周邊的路網結構——每條岔口、每段遮蔽、每處可供停車的角落，都己經在他腦子裡落位。剩下的就是回去告訴韓所長，今晚要把人撒在那些位置上，剩下的就是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