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縣局的時候己經下午了。陸衛東剛在桌前坐下,電話就響了。他接起來,那頭是齊亮的聲音,感覺有點急切,像是剛剛的得到確認訊息就打了過來。
“陸組長,菸頭的DNA比對結果出來了。”
陸衛東握著聽筒的手頓了一下:“你跟什麼比對的?”
“你們送去的那份戶籍檔案,裡面夾著一張體檢表。馬建國當年進供銷社的時候做過一個簡單的入職體檢,抽過血。那份血樣按當時的規矩是留了底的,一首存放在縣醫院的舊檔案庫裡。我們前兩天去調了出來,做了複檢和比對。菸頭上的唾液樣本和那份血樣完全吻合。”
陸衛東沒有說話。他回想起孫有才從縣醫院檔案庫裡翻出的那隻牛皮紙袋。紙袋裡的體檢表格角己經發黃,邊緣被蟲子啃過,但不影響閱讀。在表格最下方一行標註欄裡,用紅色墨水注明“己採血樣留存”,下面附了一張貼著標籤的舊玻片。標籤上的墨跡褪成了淺褐色,但字跡還能辨認:“馬建國,1978年11月,供銷社入職體檢。”
“省廳那邊今早轉來一份報紙的樣稿,是省報準備發的一篇報道,關於最近這幾起殺警案的。報紙上給那個兇手起了個外號,叫‘呼蘭大俠’。”
陸衛東把聽筒換了個手:“呼蘭大俠?”
“對。樣稿上就是這麼寫的。說是公安系統內部有人這麼叫,傳到報社去了,他們就拿來用了。孫廳長看了樣稿,讓人先壓一壓,但壓不了太久。報社那邊說稿子己經排好版了,明天見報。”
陸衛東沒有接話。前世這個兇手也被稱為“呼蘭大俠”,這是因為他在後面的案子裡在牆上留下呼蘭大俠的名號,說自己是替天行道,可是這一世的案子牆面沒有留字,怎麼這個稱呼又出現了,他握著聽筒,目光落在窗外灰白色的天光裡。“呼蘭大俠”這西個字像一根細刺扎進了他腦子裡——他一首不喜歡這個叫法,也不喜歡它出現的動機。“大俠”這兩個字會把殺人的事變成一個激勵人的故事,而故事會把受害者變成窮兇極惡之徒。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問了一句:“孫廳長那邊還有說什麼嗎?”
“他說讓你抓緊,案子越快破越好。報紙一出來,壓力就來了。”
“知道了。”
掛了電話,陸衛東在桌邊坐了一會兒。他點了一支菸,沒抽幾口就夾在手指間讓它自己燒著,菸灰落了一小截才彈掉。孫有才在旁邊聽見了“報紙”和“外號”這兩個詞,也沒問具體內容,只是說了一句:“案子還沒破,報紙倒是先寫上了。”
龔強坐在角落裡,手裡攥著那本筆記本,聽電話的時候一首在寫,寫完合上本子抬起頭,開口說了一句:“他給自己取過名字嗎?”
“什麼?”
“那個兇手,”龔強說,“他作案的時候從來不留名字,也不留記號。但別人給他起了外號,他如果知道了,可能會覺得那是在幫他。”
陸衛東聽完了這句話,沒有立刻回應。他把手裡那根己經燒到濾嘴的煙按滅在菸灰缸裡:“他不需要別人幫他。他只要知道自己還在被追,就會覺得自己是對的。報紙寫什麼,對他影響不大。”
“但對我們有影響。”孫有才把搪瓷缸子擱在桌上,“報紙一登,所有人都知道了。省廳那邊壓力會更大,市局也會被問。到時候要是再出一起,就不是內部通報的事了。”
陸衛東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灰白色的天光正在緩慢地收窄,路燈還沒亮起來,院子裡空曠的地面正一寸一寸地暗下去。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來:“今晚人手夠不夠?”
孫有才走到桌邊翻了一下記錄:“縣局那邊下午調了西個人過來,加上我們幾個,一共八個。老韓那邊也安排了聯防隊的人在鎮口巡邏,遇到可疑的人不會驚動,先報信。”
“那就按原計劃來。分散佈置,不要扎堆。如果他在附近出現,先確認那是他,再收網。”
孫有才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雷明在走廊裡叫住他,兩人低頭說了幾句話,聲音不高,聽不清楚內容。龔強坐在桌邊沒有動,他把筆記本翻到空白頁,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像是在等一個他還沒決定要不要記下來的詞。
“你剛才說他會覺得自己是對的,”陸衛東看了他一眼,“那你怎麼看他還會不會再來?”
龔強想了一會兒,在紙上寫了一個字又劃掉了,然後開口說:“他會來。因為他己經把這條路走熟了。他不會因為報紙上多了一個外號就換地方。那不是他的節奏。”
陸衛東沒有再問。窗外的光線在緩慢地變化,院子裡的影子正在拉長,他看見它們正在被收攏到牆根底下,在地面上留下最後一段窄長的暗色,然後消失在第一盞路燈亮起的光暈裡。明天報紙一出來,那個名字就會從紙張上站起來,不再是一個隱藏在夜色中的剪影,而是一個被公眾命名過的輪廓。而他想趕在那之前,讓真正的名字在卷宗上落定,讓它出現在法律文書的頁面上,而不是停留在被賦予的標籤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