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天徹底暖了。
老三的畫越畫越好了。沈老師寄來的畫稿她翻來覆去地臨摹,梅蘭竹菊各畫了幾十張,挑出最好的壓在枕頭底下,等沈老師來了信再寄給他看。沈老師的信來得勤,半個月一封,每封都寫滿了兩頁紙。最新的一封信裡,沈老師說他最近在畫素描,畫院來了個新同事,美院畢業的,教他畫石膏像。他說素描跟國畫不一樣,國畫講意,素描講形,光是一個圓球就畫了好幾天,怎麼也畫不圓。信的末尾夾了一張小畫,畫的是一個圓球,旁邊立著一個錐體,線條密密麻麻的,黑乎乎的,不像他以前的畫那麼有韻味。
老三把那張小畫翻來覆去地看,看不懂,問陸衛東:“爸,這是啥?”陸衛東看了看,說:“球和錐子。”老三說:“畫這個幹啥?”陸衛東說:“沈老師的意思應該是練基本功的。”老三把畫收起來,壓在枕頭底下。
老大每天放學回來就趴在炕桌上做題。齊齊哈爾的中學考試定在六月底,他給自己排了表,每天做一套數學卷子,一套語文卷子,做完自己批改,錯了的抄在本子上。本子己經抄了厚厚一本了,密密麻麻的,字寫得工工整整。陸衛東有時候站在他身後看,他也不抬頭。王淑芬心疼他,晚上給他煮個雞蛋,他不吃,留給老五。老五不懂,拿起來就啃,吃得滿嘴蛋黃。老西在旁邊說:“哥給你的,你也不說謝謝。”老五嘴裡塞滿了蛋黃,含含糊糊地說了句“謝謝大哥”,老大應了一聲,頭也沒抬。
老二最近也變了。以前放學回來先找東西吃,吃完寫作業,寫完就跑出去跟鄰居孩子玩。現在他不出去玩了,吃完飯就趴在炕桌上寫作業,寫完了看老大的舊課本。老大的舊課本他從頭翻,數學、物理、化學,一本一本看。有些地方看不懂,就等老大做完題問他。老大難得抬起頭,看了老二一眼,說:“數學第三章有點難,你先看例題,例題看懂了再做後面的。”老二點點頭,翻到第三章,一道一道看過去,遇到不懂的就畫個圈,攢了幾個一起問老大。
老西趴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說:“二哥,你咋突然用功了?”老二說:“寫你的作業吧。”老西癟癟嘴,抱著貓跑了。
五月下旬,韓軍回部隊了。走之前來家裡坐了坐。他穿著一身新軍裝,領章帽徽都戴上了。腿完全好了,走路一點看不出來。老韓跟在後面,手裡拎著兩瓶酒,說是給陸衛東的。王淑芬留他們吃飯,做了個山東炒雞,炒了個土豆絲,拌了黃瓜,又烙了一摞油餅。
老韓喝了兩杯酒,話多起來,說韓軍回部隊要考軍校,文化課差了點,得補。“這小子當初不好好唸書,初中沒畢業就去了,現在知道後悔了。”韓軍在旁邊說:“爸,你別說了。”老韓說:“咋不能說了?你陸叔又不是外人。”陸衛東說:“考軍校是好事。文化課的事,讓老大給你列個單子,他成績好,知道該看哪些書。”老大在旁邊點了點頭。
韓軍走的時候,老二送他到門口。韓軍拍拍他肩膀,說:“好好唸書。等你到了歲數,說不定咱們能當戰友。”老二點點頭。韓軍走了幾步,又回頭說:“唸書的事,有啥不懂的問你哥,你哥比我強。”老二說:“知道了。”
韓軍走後,老二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老西跑出來,問他看啥,他說沒看啥,轉身進屋了。進屋之後,他趴在炕桌上,把老大的舊課本翻到第一章,從頭開始看。
六月,天熱起來了。
老三最近不怎麼畫梅花了。她把沈老師寄來的那張素描小畫貼在炕頭,每天對著看。看來看去,也想畫。她找了一張白紙,拿鉛筆照著畫,畫了一個圓,又畫了一個三角。圓不像圓,三角也不像三角,歪歪扭扭的。她畫了好幾遍,都不滿意,把紙揉了扔在一邊。老西撿起來展開,說:“姐,你畫的啥?”老三說:“球。”老西說:“球咋是扁的?”老三不理她,又拿了一張紙重新畫。
畫到第三張的時候,圓有點像圓了,三角還是歪的。她舉起來看了看,不滿意,正要揉,陸衛東走過來看見了,說:“別揉了。留著,等沈老師來了信寄給他看。”老三愣了一下,說:“畫成這樣,沈老師會笑話。”陸衛東說:“不會。他剛開始畫素描的時候,也畫不圓。”老三把那張紙放在一邊,沒揉。
六月底,實驗中學的考試到了。考前一天晚上,王淑芬給老大煮了倆雞蛋,讓他明天早上吃。老大把雞蛋放進書包裡,又檢查了一遍文具盒,鉛筆削好了,鋼筆吸滿了墨水,橡皮擦擦乾淨了。他把東西一樣一樣放好,合上書包,躺下來。
王淑芬睡不著,翻來覆去的。陸衛東說:“又不是你考。”王淑芬說:“我比他還緊張。”老二也沒睡著,在被窩裡翻了個身。老大那邊安安靜靜的,不知道睡著了沒有。
考試那天,陸衛東請了半天假,送老大去考場。老大說不用送,陸衛東還是去了。考場在實驗中學裡面,門口站滿了家長,有的拎著水壺,有的拿著扇子,有的蹲在樹蔭下抽菸。陸衛東站在人群裡,看著老大進了校門。老大回頭看了他一眼,衝他擺擺手,轉身進去了。
陸衛東在外面等了兩個鐘頭。太陽曬著,熱得很,他把棉襖脫了搭在胳膊上。旁邊一個家長問他:“你孩子考得咋樣?”陸衛東說:“不知道。”那人說:“我家閨女說數學難,最後一道題沒做出來。”陸衛東沒接話,他也不知道老大做沒做出來。
考完出來,老大臉色正常,看不出高興還是不高興。陸衛東問他咋樣,他說:“還行。”陸衛東沒再問。
等成績的日子最難熬。王淑芬每天問老大有沒有去學校看榜,老大說還沒貼。王淑芬說:“咋還不貼?”老大說:“快了。”王淑芬說:“快了是啥時候?”老大說:“下星期。”
老三這幾天不畫素描了,又回去畫梅花。畫了幾張,都不滿意,撕了重畫。沈老師來信說,素描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得慢慢練,讓她先別急,把梅蘭竹菊畫好了再說。信裡又夾了一張小畫,這回畫的是一個石膏像,一個人頭,眼睛鼻子嘴巴都模模糊糊的,但能看出是個老人。老三把畫貼在炕頭,跟那張球和錐子並排。
七月初,成績出來了。老大考了全縣第三名,穩穩地進了實驗中學。訊息是孫老師讓人捎來的,說陸志遠考上了,讓家裡準備一下,八月底去報到。王淑芬聽了,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老西在旁邊說:“媽,你哭啥?”王淑芬說:“我沒哭,風迷了眼。”老西看看窗外,一絲風都沒有。
老西跑去告訴老三,老三正在畫畫,筆停了一下,說:“哥真厲害。”低下頭繼續畫。老西又跑去告訴老二,老二在看書,抬起頭說:“我知道。”老西說:“你咋知道的?”老二說:“咱哥肯定能考上。”
陸衛東下班回來,王淑芬告訴他訊息,他點點頭,說:“知道了。”王淑芬說:“你就這反應?”陸衛東說:“那還要啥反應?”他進屋去,老大在看書,他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沒說話。老大抬起頭,說:“爸,我考上了。”陸衛東說:“嗯。”
那天晚上,王淑芬多做了兩個菜,燉了一條魚,炒了一盤肉絲。老西吃得滿嘴流油,老五不會吃魚,被刺卡了一下,哇哇哭。王淑芬趕緊給他弄出來,又給他夾了塊肉,他不哭了,埋頭吃肉。老西說:“哥,你考上實驗中學了,得請客。”老大說:“請。等你考上再說。”老西說:“我才三年級,還早呢。”老大說:“不早了,一轉眼的事。”
吃完飯,陸衛東坐在炕沿上抽菸。老大在收拾東西,課本、筆記本、卷子,一摞一摞碼好,用繩子捆起來。老二在旁邊幫忙,把捆好的書搬到牆角。老三畫完最後一張,把紙舉起來看了看,滿意了,小心地收起來,壓在枕頭底下。她走到老大跟前,說:“哥,沈老師說考上了好學校,要請客。他以前考上畫院的時候,他娘給他煮了十個雞蛋。”老大說:“十個雞蛋太多了,吃不完。”老三說:“那就吃不完唄。”
老西抱著貓湊過來,說:“哥,你去實驗中學住校,一個月回來一趟,那你那邊的炕誰睡?”老大說:“你睡。”老西說:“我才不睡你的那邊,你那邊炕又硬又不熱。”老大說:“那讓老二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