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隊長調走的訊息,是上午十點傳到刑偵科的。
老趙從局長辦公室回來,臉色不太好看。他把門關上,壓低聲音說:“李隊走了,省廳調令,下午就去報到。”小劉正在整理卷宗,手裡的紙停了一下,抬起頭問:“那誰接?”老趙看了一眼陸衛東的辦公室方向,沒說話。
陸衛東在屋裡聽見了。他正對著窗戶抽菸,菸灰落了一窗臺。李隊長走之前把他叫到局長辦公室,說了幾句話。局長說:“刑偵科先交給你。不是正式任命,暫代。等過完年看情況。”陸衛東沒說什麼,點了點頭。他回到自己辦公室,坐下,把桌上那摞卷宗挪到一邊,又挪回來。當了幾年警察,案子破了不少,但管一個科還是頭一回。他心裡沒底,臉上沒露出異色。
老趙敲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搪瓷缸子,往他對面一坐。“陸隊長,李隊走了,科裡的事你得多費心。”老趙叫他“陸隊長”,不是“老陸”,也不是“陸科長”。陸衛東聽出來了,沒糾正。
“你把手頭的案子理一理,”陸衛東說,“積壓的、正在辦的,都列個單子。下午開個會。”
老趙點點頭,出去了。
下午開會,刑偵科十一個人擠在一間屋子裡。老趙、小劉、老韓、小張、小李,還有兩個從派出所借調過來幫忙的老民警,姓周和姓鄭,都是西十多歲,辦案經驗足,就是年紀大了不太愛跑現場。三個年輕民警是這兩年分來的,其中一個叫小王,剛從警校畢業沒多久,說話還帶著學生氣。還有一個女同志,姓孫,三十出頭,專門做內勤和卷宗管理,很少出現場。陸衛東站在前面,把煙掐了,說:“李隊長調走了,局裡讓我暫代。以後案子照常辦,有拿不準的隨時找我。”他頓了頓,又說:“積壓的案子,年前爭取清一批。老韓,你那幾個盜竊案怎麼樣了?”老韓說:“有兩個線索斷了,還在查。”陸衛東說:“明天我去看看現場。”老韓愣了一下,沒說什麼。
會散了,老趙留下來,說:“李隊走得急,交接都沒做。省廳那邊怎麼回事?”陸衛東說:“調令來了就得去,哪有時間讓李隊交接。”老趙嘆了口氣,站起來走了。
晚上回到家,王淑芬正在灶房忙活。鍋裡的粥咕嘟咕嘟響著,滿屋子都是苞米麵的香味。老三在炕上畫畫,老二在看書,老西抱著貓,老五在地上追貓。一切和往常一樣。陸衛東把棉襖脫了掛在門後,坐在炕上,點上一支菸。
王淑芬端菜出來,看見他臉色不對,問:“咋了?”陸衛東說:“李隊長調走了,局裡讓我暫代刑偵科。”王淑芬愣了一下,說:“那不是升了?”陸衛東說:“暫代,不是正式。”王淑芬說:“暫代也是升了。你好好幹,別出岔子,過一陣沒準就變正式隊長了。”陸衛東沒接話。
老西從炕上跳下來,跑過來問:“爸,你當隊長了?”陸衛東說:“暫代。”老西不懂“暫代”什麼意思,但她覺得是好事,抱著貓轉了兩圈。貓被她轉暈了,掙了一下,跳到地上跑了。老西追出去,屋裡又熱鬧起來。
老三放下鉛筆,抬起頭看著他。陸衛東以為她要說什麼,她看了兩秒,又低下頭繼續畫。老二從書本上抬起頭,也看了他一眼,也沒說話。老五還不懂這些,抱著貓給它撓癢癢。
吃完飯,陸衛東坐在炕上抽菸。老二寫完作業,把本子合上,說:“爸,大哥這星期沒來信嗎。”陸衛東說:“沒有。”老二點點頭 ,說了句“我都想他了”,然後鑽進被窩。老三還在畫畫
王淑芬收拾完碗筷,過來在他旁邊坐下,說:“暫代就暫代,咱好好幹,別想太多。”陸衛東說:“嗯。”王淑芬靠在他肩膀上,沒再說話。
窗外又開始下雪了。老三畫完最後一片竹葉,把紙舉起來看了看,小心地收起來,壓在枕頭底下,鑽進被窩。
陸衛東把煙抽完,掐滅,躺下來。他盯著天花板,想起老趙叫他“陸隊長”時那個語氣,想起老韓說“線索斷了”時那個表情。刑偵科十一口人,各有各的脾氣,各有各的辦案路子。他得把這攤事接下來,還得接穩了。他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王淑芬迷迷糊糊地問:“睡不著?”陸衛東說:“有點。”王淑芬說:“當了科長就不睡覺了?”陸衛東沒接話,閉上眼睛。過了好一會兒,他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王淑芬在被窩裡踢了他一下,說:“別翻了,炕都讓你翻塌了。”陸衛東不動了,盯著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紋,看了好一陣,才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