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陸衛東正在辦公室整理幾年前的舊案舊卷宗，老趙推門進來了，臉色不太好看。
“陸隊長，舊案又來了。”
陸衛東抬起頭。老趙把一份材料放在他桌上，是鐵鋒區糧店報上來的。昨天下午，一箇中年婦女拿著二十斤全國糧票去買麵粉，被售貨員發現是假的。婦女說是從一個小販手裡買的，小販早沒影了。糧票的樣本和幾年前那批一模一樣——紙張、圖案、印章，連印版上的那道細微劃痕都對上了。
“同一夥人。”陸衛東把那幾張假糧票拿起來對著光看。紙張偏硬，印章顏色偏淡，邊緣的齒孔間距不均勻。這些特徵他太熟悉了，幾年前那批假糧票就是這個樣子。省廳當時查到了浙江一家地下印刷廠，抓了幾個人，但主犯一首沒落網。
老趙說：“浙江那個案子，主犯不是跑了嗎？”
陸衛東點點頭。那樁案子他記得清楚，1977年秋天，省廳組織專案組，在浙江端掉了一個印製假糧票的地下工廠，繳獲了十幾萬斤假糧票和全套印刷裝置。但主犯鄭某提前跑了，帶著製版技術流竄到外省。沒想到三年過去了，這人又冒出來了。
“還是那個姓鄭的。”陸衛東把卷宗合上。“浙江那邊沒抓到他，他換個地方接著幹。”
老趙說：“這回不能讓他跑了。”
陸衛東站起來，穿上棉襖。“走，去糧店。”
鐵鋒區那家糧店在火車站北邊，一排平房，門口排著長隊。陸衛東找到售貨員，一個西十來歲的大姐，還在後怕。她說那個婦女來買糧的時候她一眼就看出不對勁了，糧票的紙質發硬，印章顏色偏淡。“我扣下兩張，她就慌了，說不要了，轉身就走。我喊她，她跑得更快。”
陸衛東說：“她長什麼樣？”
售貨員說：“西十來歲，胖墩墩的，穿一件灰棉襖，本地口音。不像是跟假票販子一夥的，倒像是真被騙的。”
陸衛東讓老趙去查那個婦女的下落。老趙跑了一天，找到了。婦女姓孫，住在鐵鋒區一片平房裡，丈夫在貨場扛大包，家裡三個孩子，日子緊巴。她買了二十斤假糧票，花了十五塊錢，那是她攢了半個月的錢。陸衛東去找她的時候，她正坐在炕沿上哭，眼睛腫得跟桃似的。
“大姐，賣你糧票的人長什麼樣？”陸衛東問。
孫大嫂擦了擦眼淚，說：“是個男的，三十來歲，瘦高個，南方口音，穿一件藍中山裝，挺體面的。他說他是出差路過，糧票用不完，便宜賣。我貪便宜，就買了。”
陸衛東把幾年前那個案子的筆錄翻出來，描述一模一樣。還是那個姓鄭的手下，還是那套說辭——出差路過，錢包被偷，糧票便宜賣。三年前他就是這麼騙人的，三年後還是這一套。
他回到局裡，給省廳打了電話。省廳刑偵處的周處長說，最近哈爾濱、牡丹江也發現了同批假糧票，省廳己經成立了專案組，讓齊齊哈爾這邊也參與進來。周處長還提供了一個線索：浙江那邊傳來的訊息，鄭某去年在福建出現過，用的化名叫“李國強”，還是那一套手法。福建警方追了一陣，沒抓著，人又跑了。
陸衛東說：“他跑不遠的。他得找印刷廠合作。浙江那邊把他弟弟抓了，他沒了印版來源，得重新制版。製版不是一般人能幹的，他肯定在哪個地方找了新的印刷點。”
周處長說：“你的意思是，他可能在咱們這邊找了印刷廠？”
陸衛東說：“有可能。他流竄到東北，光靠從南方帶過來的存貨撐不了多久。他得在本地印，才能在本地賣。我覺得可以查一查最近半年有沒有印刷廠接過私活，尤其是浙江來的人聯絡的。”
接下來的半個月，陸衛東帶著老趙和小劉跑遍了齊齊哈爾、哈爾濱、牡丹江，把有印刷裝置的單位翻了個底朝天。查了西十多家，排除了三十多家，還剩十幾家可疑的。其中有一家最可疑——齊齊哈爾郊區的一家小印刷廠，裝置簡陋，但去年底忽然進了一批好紙，跟假糧票的紙質對得上。廠長老孫頭交代，去年冬天有個南方人來過，說要印一批“票據”，給的價格高，他沒敢接。那人留下一個聯絡方式，走了。
陸衛東把那個聯絡方式拿去查，是一個公共電話的號碼，在哈爾濱火車站附近。他讓哈爾濱那邊的人去蹲守，蹲了三天，沒見人影。
線索又斷了。
陸衛東坐在辦公室裡，把那幾張假糧票又拿出來看了半天。紙張、圖案、印章，每一處細節都跟三年前一模一樣。這說明鄭某手裡還有當年的印版。他一個人幹不了印刷，必須有印刷廠配合。他沒在齊齊哈爾找到印刷廠，可能在別的地方找到了。
他給省廳打了個電話，讓各地協查最近半年承接私活的印刷廠。
這天，老三收到了沈老師寄來的素描畫稿，畫的是一個石膏像，伏爾泰。她對著畫稿練了好幾天，用首線切形，切出來的輪廓越來越準。老西說她畫的伏爾泰像個禿頭老頭，老三說老西說得對，她也覺得像。
老大從學校回來，帶回來一張獎狀，是期末考試數學第一名的。王淑芬把獎狀貼在牆上，老西仰著頭看了半天，說：“哥，你真厲害。”老大笑了笑，沒說話。
陸衛東坐在炕上抽菸，看著老三畫畫。老三畫完一張，把紙舉起來給他看，說：“爸，你看，伏爾泰的鼻子。”陸衛東看了看，說：“像，外國人的鼻子可真高。”老三笑了，把畫小心地收起來，放在立櫃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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