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沈老師寄來一個牛皮紙包裹。老三拆開，裡面是一個速寫本還有一本薄薄的冊子，封面印著“中央美術學院附中速寫範畫”，翻開，是一幅幅人物速寫——站著的人、坐著的人、彎腰幹活的人、抱著孩子的人。線條流暢，人物生動，衣服的褶皺疏疏密密，該重的地方重，該輕的地方輕。老三一頁一頁翻過去，眼睛越瞪越大。
沈老師還附了一封信。信上說：“秀蘭，這本範畫是我託畫院的同事從北京帶回來的，你照著臨摹。速寫跟素描不一樣，素描要準，速寫要活。你看範畫上的人，不是死板地站在那裡，是有動勢的。站著的人重心在一條腿上，另一條腿是虛的；彎腰的人背是弓的，衣服在腰那裡擠在一起，褶皺就密，在肩膀和後背就拉平了，褶皺就疏。線條也不是一樣粗細，轉折的地方要重，拉長的地方要輕。你多練，畫完一本寄給我看。”
老三把信看了三遍，對應冊子才弄懂沈老師說的意思，把冊子放在炕桌上，翻開第一頁，拿起鉛筆，開始臨摹。第一幅是一個挑水的農民，扁擔壓在肩上，身體微微側著，衣服在腋下和腰間堆出幾道深深的褶子。老三照著畫，畫出來的線條一樣粗細，人物是僵的。她想起沈老師說的“轉折的地方要重，拉長的地方要輕”，又畫了一遍。這回她在腋下的褶皺處加重了筆，在手臂拉長的地方輕了筆，畫完一看，確實比第一張好了些。老西抱著貓湊過來看，說：“姐，這個人怎麼歪著？”老三說：“歪著才像挑水的。”老西搖頭表示不懂，抱著貓跑了。
陸衛東下班回來，看見老三在畫畫，沒打擾，坐在炕沿上點上一支菸。王淑芬從灶房探出頭，說：“吃飯了。”老三應了一聲，手裡沒停，又畫了幾筆，才把鉛筆放下。
吃完飯，老趙來了。他站在門口，沒進來，說：“陸隊，昂昂溪那邊出了個案子，我去看了現場，有點拿不準，你幫我看看。”陸衛東把煙掐滅，穿上棉襖，跟著老趙出了門。
老趙開著車，往昂昂溪方向去。路上老趙把情況說了：死者姓王，六十八歲，一個人住，兒子在大慶油田工作。今天下午鄰居發現他死在自家院子裡，頭上全是血。現場有一把劈柴的斧頭，是死者自家的，上面有血。老趙己經把現場勘查完了，拍了照，取了腳印，問了鄰居，但有一個地方他覺得不對勁——死者身上的幾十塊錢和糧票都在，不是圖財；院門沒撬，兇手是敲門進去的，說明認識死者；但鄰居說王老頭平時不跟人來往，跟誰都合不來。那這個認識他的人是誰？
陸衛東說：“你懷疑什麼？”
老趙說：“我懷疑是鄰居。但查了一圈，跟他有矛盾的鄰居只有一個，姓劉，叫劉忠強，兩家為一道院牆吵了好幾年。但案發那天下午，劉忠強在鎮上的小飯館喝酒，有人看見他，從中午喝到下午三點。殺人需要力氣，一個醉鬼能把人一斧頭砍死？”
陸衛東想了想，說：“醉鬼砍人，力氣更大，因為他不知道輕重。你查一下劉忠強從飯館回家的時間，跟死亡時間對一下。還有，那把斧頭上有指紋，提取了沒有？”
老趙說：“提取了，送技術科了。”
陸衛東說：“等指紋結果。另外，你再問問劉忠強的老婆，他那天下午到底幾點到家的。老婆可能會撒謊，但多問幾遍，前後對不上就有問題。”
老趙把車停在路邊，說：“行，那我先回去查，有結果了再跟你說。”
第二天下午，老趙來他辦公室，臉上帶著笑。“陸隊，案子破了。指紋比對結果出來，斧頭上有劉忠強的指紋。他老婆也交代了，他那天下午兩點多就到家了，不是三點。他回家以後跟王老頭又吵了一架，動了手。他說是王老頭先拿的斧頭，他搶過來砍了一下。人死了，他跑回飯館接著喝，假裝一首在那兒。”
陸衛東說：“辦得不錯。”
老趙說：“要不是你提醒我查他老婆，我還真信了他那套說法了。”
陸衛東遞給他一支菸，兩人點上，抽了幾口。老趙走了以後，陸衛東坐在辦公桌前，把今天的報紙拿起來翻。五月的報紙，頭版總是熱鬧的。前兩天剛登了我國將向太平洋發射運載火箭試驗的公告，說是五月十二日到六月十日之間，從本土向南太平洋公海發射。
陸衛東又往下翻了翻，看到一條關於廣東福建試辦經濟特區的訊息。中央正式決定把“出口特區”改成“經濟特區”，在深圳、珠海、汕頭、廈門各劃一塊地方。他想起前世那些年，特區建起來以後，多少人南下淘金，一天一個樣。報紙上還登了審判“西人幫”的籌備訊息，特別法庭正在組建，用新頒佈的刑法來審。他在嫩江的時候，這種事只能聽工友傳，現在報紙上天天登，一天比一天詳細。
晚上回家，老三問他，說：“爸，沈老師說，畫速寫要畫出人的動勢。什麼叫動勢？。”
陸衛東想了想，說：“就是人動的時候那個勁兒。你看你哥現在走路的樣子，身子往前傾，那就是動勢。”
老三想了想，說：“懂了。”繼續臨摹速寫範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