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1月,哈爾濱。
過了元旦,冰城的雪沒停過。松花江上的冰層積了快兩尺厚,江面上偶爾傳來冰裂的悶響,像遠處打雷。中央大街兩旁的歐式建築被雪蓋得嚴嚴實實,只有窗戶裡透出的燈光在暮色中閃著黃暈。
黑龍江省公安廳的大會議室裡,暖氣燒得足,窗戶玻璃上結著一層厚厚的水霧。主席臺上方掛著紅底白字的橫幅——“黑龍江省公安系統一九八二年度總結表彰大會”。臺下坐滿了穿著深藍警服的人,大簷帽整齊地擱在膝蓋上,帽徽在燈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
陸衛東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左肩的傷己經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偶爾抬手的時候還能感覺到一絲鈍痛。他穿著嶄新的警服,領口的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胸前彆著一枚二等功獎章——那是前兩天剛頒發下來的,表彰他在“8331工程”核心機密保衛戰中的突出貢獻。
他旁邊坐著陳強。陳強也換了一身新警服,胸前同樣彆著一枚二等功獎章——那是省廳表彰他在“12·15”專案和保衛“8331工程”中的突出表現。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只是那雙眼睛還是帶著老刑警特有的血絲——昨晚他又熬了大半夜,審一個道外區的盜竊案。
“老陸,”陳強壓低聲音,側過頭來,“聽說今天部裡來人了。”
陸衛東微微點頭,沒說話。他的目光掃過主席臺——正中間坐著省廳的宋建民廳長,左邊是省政法委的幾位領導,右邊空著一個位置,桌上的名牌寫著“公安部 周副部長”。
走廊裡傳來一陣腳步聲。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一名頭髮花白、穿著深色中山裝的老者在幾名隨行人員的陪同下走進來。全體起立,掌聲雷動。周副部長擺擺手,示意大家坐下,然後徑首走到主席臺右側的位置,跟宋建民低聲交談了幾句。
宋建民站起來,走到話筒前。
“同志們,今天這個表彰大會,是為表彰在過去一年中,在維護國家安全、打擊刑事犯罪方面作出突出貢獻的集體和個人。”他的聲音沉穩有力,在會議室裡迴盪,“特別是黑龍江省公安系統在偵破‘影子網’案件中,跨省協作、多部門聯動、歷時一年零兩個月,成功摧毀了一個潛伏長達二十餘年的間諜組織,並連帶破獲了一個橫跨六省區的拐賣人口犯罪團伙,解救被拐兒童和婦女六十餘人。”
臺下響起熱烈的掌聲。陸衛東右手放在膝蓋上,沒有鼓掌。他想起那些被救出來的孩子——陳小龍、湛江坡頭鎮那幾個縮在木籠子裡的孩子、汕頭南澳島上差點被沉海的孩子、2801次列車上被當做“掩護”塞在貨運車廂裡的三個孩子。有些救回來了,有些——他慢慢抬起手,跟著大家鼓掌。
宋建民翻開面前的資料夾。
“經公安部批准,授予齊齊哈爾市公安局刑偵科集體一等功一次。授予哈爾濱市公安局道外分局‘12·15’專案組集體一等功一次。授予齊齊哈爾市公安局刑偵科科長陸衛東同志個人一等功一次,並記大功一次。授予哈爾濱市公安局道外分局刑偵大隊陳強同志個人二等功一次,並記功一次。授予齊齊哈爾市公安局刑偵科趙德柱同志、韓長林同志個人二等功各一次。授予哈爾濱市公安局道外分局劉衛國同志個人二等功一次。授予齊齊哈爾市公安局、哈爾濱市公安局相關參戰民警個人三等功……”
掌聲再次響起。陳強在座位上挺首了腰板,深吸一口氣,眼角微微泛紅。他想起去年冬天那個零下三十度的夜晚,想起三道街皮貨行地窖裡劉教授被打得血肉模糊的臉,想起實驗樓前老狼舉著獵槍衝過來的那一刻。他整了整胸前的二等功獎章,右手微微發顫。
陸衛東站起來,整了整警服,走向主席臺。周副部長親手將一等功獎章別在他左胸前,又緊緊握住他的手。
“陸衛東同志。”周副部長的手很有力,“你在1981年南下打拐、1982年北上追捕、以及‘8331工程’核心機密保衛戰中的表現,部裡都知道了。你的卷宗我看了三遍。從齊齊哈爾到大興安嶺,從哈爾濱到湛江,你帶隊跨越半個中國,親手抓獲犯罪嫌疑人數十名,解救被拐人員六十餘人,截獲境外情報數份。你是這個時代公安幹警的標杆。”
陸衛東敬了個標準的軍禮,聲音不大,但很穩:“謝謝周部長。這是全體參戰同志共同的功勞。”
他轉過身,面向臺下三百多名公安幹警,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掃過。他看見了老趙——老趙今天穿了新警服,胸前的二等功獎章擦得鋥亮,正衝他豎大拇指。他看見了老韓——老韓在大興安嶺追捕時凍傷了耳朵,到現在右耳還纏著一小圈紗布,此刻正端端正正地坐著,眼眶有點紅。他看見了小劉——小劉在2801次列車截擊戰中胳膊被鐵砂擦傷,縫了七針,現在己經好利索了,正使勁鼓掌,鼓得比誰都響。
他看見了陳強——陳強整了整胸前的二等功獎章,嘴角帶著笑,衝他微微點了點頭。那點頭裡,是去年冬天一起蹲守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裡、一起撞開皮貨行鐵門、一起在審訊室裡熬到天亮的情義。
“同志們。”陸衛東開口了,聲音透過話筒傳遍整個會議室,“這份榮譽,沉甸甸的。它不光掛在我胸前,也掛在每一個參與過這些案子的同志胸前——不管是齊齊哈爾市局的,還是哈爾濱市局的,不管是省廳的,還是安全部門的同志。這一年多,咱們一起走過了很長的路。從大興安嶺的林海雪原,到湛江的海邊漁村,每一里路都是大家用腳板子量出來的,每一個案子都是大家用命拼出來的。”
他停了一下,目光掃過臺下那一張張疲憊卻堅毅的臉。
陸衛東深吸一口氣,聲音重新變得堅定:“還有那些沒抓到的——‘掌櫃的’還沒落網,劉大彪還沒歸案。這身警服我還得繼續穿,這些案子我還得繼續辦。只要還有一個罪犯在外面,咱們這支隊伍就不能歇。”
他敬了個標準的軍禮,臺下掌聲雷動。
表彰大會結束後,陸衛東被宋建民叫到了小會議室。推門進去,周副部長、宋建民、周明,以及安全部門的幾位同志己經坐在裡面了。屋裡的氣氛不像剛才大會那樣莊嚴,而是凝重中透著一絲按捺不住的興奮。
“衛東同志,坐。”周副部長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陸衛東坐下。宋建民開門見山:“劉大彪抓到了。他是在佳木斯一個遠房親戚家裡被堵住的,抓他的時候正在灶房燒東西。技術科從灶膛裡扒出來的殘片拼了一下,是一份哈爾濱到廣州沿線的貨運站聯絡圖,上面標註了十幾個站點的接頭人和聯絡方式。另外,‘掌櫃的’也落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