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衛東身體微微前傾:“什麼時候?在哪兒?”
“上個月底,就在劉大彪落網後的第西天。”周明接過話頭,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卷宗放在桌上,“廣東省公安廳和廣州市公安局聯合行動,在廣州荔灣區將他抓獲。他的真名叫周敬堂,七十三歲,原籍福建泉州。”
周明翻開卷宗,繼續說道:“根據安全部門調出的歷史檔案,周敬堂在抗戰期間曾在偽滿洲國擔任過日語翻譯,為關東軍特務機關服務。抗戰勝利後,他改名換姓,先是在北平潛伏了一段時間,後來南下廣州,以經營茶葉生意為掩護,表面上是個本分的商人,實際上一首在為境外勢力蒐集情報。他的上線,據目前掌握的情況,是一個代號‘老先生’的人,疑似潛伏在香港的境外情報機構負責人。周敬堂這些年從東北、華北、華東多個省份竊取的國防和工業情報,都是透過‘老先生’的手往境外輸送。”
“這個人,安全部門從五十年代就開始盯了。”周明合上卷宗,“但他非常狡猾,從不親自參與任何實際操作,所有指令都透過中間人層層傳遞。劉大彪是他和沈之平之間的聯絡人;沈之平是他在東北的情報和‘貨源’總協調人;老狼是沈之平發展的外圍打手。每條線之間互不相通,就算一條線被端了,也摸不到他的底。他手裡到底還有多少像沈之平這樣的‘釘子’,目前還不完全清楚。”
“現場搜出了什麼?”陸衛東問。
“賬本三冊、密寫信件二十餘封、一套用於微縮攝影的器材。”坐在一旁的公安部同志開口了,“賬本上記錄的內容跨度長達二十年,涉及這些年從東北、華北、華東多個省份竊取的國防和工業情報,以及人口販賣的‘貨源’組織、運輸路線、接頭人和資金流向。目前賬本正在逐頁核查,己經確認的部分足夠把這個組織的根子徹底挖乾淨。”
宋建民接過話頭:“周敬堂的落網,標誌著這個潛伏了二十多年、串聯情報竊密和人口販賣兩條線的犯罪組織被徹底摧毀。從沈之平到林長青,從老狼到劉大彪,從張寶林到孫德茂,加上1981年你南下時抓到的何廣財、蔡老六,以及廣東方面後續抓捕的多名下線接頭人——這條線上的人,基本肅清了。”
陸衛東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這一年零兩個月——從1981年深秋接到省廳那份協查通報開始,到南下廣東、北上大興安嶺,再到哈爾濱的冰燈節之夜、榆樹屯的鐵軌截擊、電工儀表廠的突擊審訊。每一條線索都是一步一步追出來的,每一個人都是拿命拼回來的。現在“掌櫃的”終於落網了,賬本找到了。
“‘老先生’呢?”陸衛東問。
宋建民和周副部長對視了一眼。“‘老先生’在香港。”宋建民說,聲音放低了些,“那邊的法律體系跟我們不一樣。安全部門己經透過相關渠道提出了交涉,但目前還沒有得到正式回應。這個人,暫時還動不了。”
陸衛東沉默了一下。他知道宋建民說的是事實。但他也知道,只要“老先生”還在,只要他背後的那股勢力還在,將來還會有新的沈之平、新的林長青、新的老狼被啟用。不過,那將是另一場更漫長的較量。今天這一仗,他們己經把對手在東北的根基連根拔了。
周副部長說:“陸衛東同志,你這一年多的表現,部裡和省廳都看在眼裡。你身上有一種我們這代公安人最看重的品質——堅韌。不管遇到什麼困難,不管敵人藏得多深,你都能咬住不放,一查到底。”
陸衛東站起來,敬了個禮。
“部長,廳長,”他說,“這份功勞不是我一個人的。齊齊哈爾市局刑偵科全體同志、哈爾濱市局的陳隊和他的兄弟們、周處長的專案組、安全部門的同志、廣東那邊的梁隊長和湛江的林隊長、還有大興安嶺邊防支隊的趙班長——沒有他們,我一個人什麼也幹不成。”
宋建民點點頭,站起來,走到陸衛東面前,拍了拍他的右肩。
“衛東同志,”他說,“這份榮譽,你當得起。”
表彰大會結束後,陸衛東在省廳食堂簡單吃了頓飯。陳強端著一碗豬肉燉粉條坐到他旁邊,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
“老陸,聽說明天你就要回齊齊哈爾了?”
陸衛東夾了一塊粉條,慢慢嚼著。“該回去了。哈爾濱這邊的事基本收尾了,剩下的是省廳和安全部門的事。齊齊哈爾那邊還積了一堆案子,剩下的人忙不過來。”
陳強點點頭,沒再說什麼。兩個人默默地吃完飯,陳強站起來,拍了拍陸衛東的右肩。
“老陸,保重。有什麼事打電話。”
陸衛東點點頭,站起來,跟陳強握了握手。
回到招待所,陸衛東坐在床邊,掏出藍色筆記本,翻到最新的一頁。上面密密麻麻記著這一年多的線索、名字、日期。他把這一頁翻過去,在後面新起了一頁,寫下一行字:
“1983年1月。周敬堂落網,七十三歲,原偽滿翻譯,潛伏二十年。賬本己繳獲。劉大彪落網。‘老先生’在香港,暫未能歸案。東北‘影子網’基本肅清。”
他合上本子,走到窗邊。哈爾濱的夜晚很美——遠處中央大街的燈火在雪夜裡閃著溫暖的光,松花江上的冰面反著月光,白茫茫一片。他想起這一年多走過的路,想起那些並肩作戰的戰友,想起那些被救回來的孩子的臉,想起老三在北京畫的那幅天安門的畫,想起老大在哈工大實驗室裡的背影,想起老二在大連軍校寄回來的那張明信片,想起王淑芬裹著舊棉襖站在巷口等他的樣子。
明天,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