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完東西,陸衛東從包底摸出兩個紅色的小盒子,放在炕桌上。
“爸,這又是啥?”老五眼尖,一把抓過其中一個開啟。裡面是一枚一等功獎章,金色的,在燈光下泛著沉甸甸的光。獎章的綬帶是紅色的,繡著金線,正中間是國徽圖案。
“這是獎章。”陸衛東說,“爸得的。”
老西湊過來,把另一個盒子也打開了——裡面是一枚二等功獎章,銀色的底,金色的五星和邊框,綬帶也是紅色的,同樣精緻。
“哇,有兩個!”老五把兩枚獎章並排擺在炕桌上,左看看右看看,又拿起那枚一等功獎章掂了掂,“爸,這個是金的嗎?比那個沉!”
“那是你爸在大興安嶺和哈爾濱破大案得的。”王淑芬從灶房裡走出來,站在老五身後看了一眼,“一等功,二等功,都是拿命換來的。”
“爸,你是不是當英雄了?”老五仰著臉問,眼睛亮晶晶的。
“英雄算也不算。”陸衛東說,“就是做了該做的事。”
老西拿起那枚二等功獎章對著光看了半天,又拿起一等功獎章比了比,說:“兩個都好看。爸,這個一等功是不是比二等功厲害?”
“那當然!”老五搶答,“一等獎比二等獎大,爸拿了一等獎!”
老西不懂這些,她覺得兩個獎章都好看,紅色的綬帶,金色的牌子,放在炕桌上沉甸甸的。她和老五一起趴在炕桌邊,把兩個盒子擺來擺去,比誰更亮、誰的綬帶更長。黑貓從窗臺上跳下來,湊過去聞了聞獎章盒子,又甩了甩尾巴走開了。
王淑芬站在炕沿邊,拿起那枚一等功獎章。她看得很仔細——正面是國徽,背面刻著一行小字:“陸衛東同志,一九八二年偵破重大案件,一等功”。她放下這枚,又拿起另一枚——二等功,背面同樣刻著字:“陸衛東同志,一九八二年偵破重大案件,二等功”。
她的手在獎章上輕輕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把它們小心地放回盒子裡。
“你每回出去,我都跟你說注意安全。”她的聲音有點發緊,眼圈己經紅了,“你每回都說知道了。可哪回也沒見你消停。”
她把兩個盒子都合上,放在炕桌上,轉過身去抹了一把眼睛,“一等功、二等功——這是拿命換的。我寧可你平平安安的,不要這些獎章。”
“淑芬——”陸衛東站起來,想說什麼。
王淑芬沒有回頭,進了灶房。老五看了看那兩個盒子,又看了看灶房的方向,小聲問老西:“媽咋哭了?”
老西也懵懵懂懂的,搖了搖頭。她跑到灶房門口,躲在門框後面往裡看了一眼,又跑回來,聲音壓得低低的:“媽在擦眼淚呢。”
老五撓了撓頭,不太明白。他想了想,又拿起那兩個盒子,自言自語地說:“得了獎不是好事嗎?媽為啥哭?”
老二一首在旁邊站著,沒有湊過來。他只是遠遠地看著那兩個盒子,看著盒子上那行燙金的小字。他當然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在大連陸軍學院,教官給他們講過。一等功,那是要拿命換的,或者是做了九死一生的事,能活著得一等功的人並不多。二等功也不是輕易能拿的,那也是拼出來的。他爸一年之內拿了兩枚,這背後是什麼,他心裡清楚。
他站在那裡,右手下意識地攥了攥褲縫。他想起自己小時候說要當兵、要上戰場,那時候什麼都不懂,以為當兵就是端起槍往前衝。現在他在軍校待了半年,知道什麼叫犧牲、什麼叫責任,也知道一等功這三個字的分量有多重。
他走過去,拿起那個一等功的盒子,開啟看了一會兒,又輕輕放下。然後他轉過身,看著陸衛東。
“爸,”他說,聲音有點啞,“一等功不好拿。二等功也不好拿。在軍校,教官給我們講過——能拿一等功的,都是拿命拼出來的。你這一年在外面,到底經歷了啥?”
陸衛東看了他一眼,只說了句:“案子都破了,人也都抓回來了。具體的回頭再跟你細說。”
老二攥了攥手腕上的新表,沒再追問,但他眼神里的那道擔憂,一首沒散。
老三始終坐在炕沿上,沒有去拿獎章,也沒有說話。她只是看著陸衛東的臉——看著那張比去年瘦了一圈的臉,看著他眼角新添的幾道細紋,看著他左肩那個位置,隔著襯衫也能感覺到那裡的肌肉比右邊僵硬一些。她是學畫畫的,她的眼睛比誰都尖。父親進門的時候她就注意到,他脫大衣時左邊的動作比右邊慢半拍,那不是肩膀酸,是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