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師教過她,畫一個人,要先看骨。她看著父親,覺得他比去年又瘦了一圈,骨架還在,但那份壓在肩膀上的東西,比以前更重了。她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發酸,但她忍住了,只是把手腕上的表攥得更緊了一些。
“爸,”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大哥跟我講過那天晚上的事。”
陸衛東轉過頭看著她。
“他說那天晚上在哈工大實驗樓前,你為了護著他,跟那個持槍的人面對面撞上了。他說你左肩受了傷,血順著胳膊往下淌,還把他往實驗樓裡推,讓他別管你,去守好實驗室的資料。”老三抬起頭,看著陸衛東的眼睛,“後來他在醫院見到你的時候,你讓他別告訴家裡。他說你躺在病床上,第一句話就是‘別跟你媽說’。”
她的聲音有點發顫,但還是穩穩地把話說完:“爸,我們不是你想象的小孩子了。我們知道你有事不跟家裡說,是怕我們擔心。可你哪怕受了傷回來,跟我們說一聲呢?你不說,我們更擔心。”
老西抱著花貓從灶房跑回來,正好聽見這句。她把貓放在炕上,走到陸衛東身邊,仰著臉說:“爸,以後你出去抓壞人,要小心點。我在家幫媽幹活,不讓媽操心。等我也像哥和姐一樣長大了,我也去抓壞人,讓你天天在家,不用往外跑。”
花貓在她腳邊蹭了蹭,她彎腰把貓抱起來,往老三旁邊一放,“姐,你抱一會兒咪咪,我去給媽倒杯水。”
老三接過貓,摸了摸貓的頭。花貓眯著眼睛,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老五抱著那兩個獎章盒子跑到灶房門口,探頭往裡看了一眼,又跑回來,把盒子放在炕桌上,又跑進灶房。陸衛東聽見他在裡面說:“媽,你別哭了,爸回來了,得了兩個獎!”
王淑芬沒有回答,但灶房裡鍋碗的響聲停了一下。
過了一會兒,老五從灶房出來,手裡攥著一塊糖——是王淑芬給的。他剝開糖紙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爸,媽說讓你明天去供銷社買電線。家裡燈繩快斷了,讓你換一根。”
“知道了。”陸衛東站起來,走進灶房。
王淑芬站在灶臺邊,正往鍋里加水。爐膛裡的火苗映在她臉上,眼眶還是紅的。陸衛東走過去,站在她旁邊。
“一等功,二等功,你說得對,是拿命換的。”他說,聲音不高,“可那些案子總要有人去辦。那些孩子,那些被拐賣的女人,那些被偷走的情報,總要有人去追。我就是幹這個的。”
王淑芬沒說話,把水瓢放在灶臺上。
“志遠在哈爾濱搞國防專案,志剛在大連學軍事指揮,秀蘭在北京畫畫,老西老五在家。這些孩子各有各的路,可他們每條路都得有人在前面擋著。”他停了一下,“你不也是這麼過來的?這些年,家裡五個孩子,你一個人扛了多少,我這傷好了也就留個疤,不礙事。”陸衛東說,聲音有些發沉,“可你這雙手,一年到頭都是裂口,剛好了又裂,裂了又好。我跟你說過多少回,少乾點,別省著,可你不聽。我在外面拼,你在家裡拼,到頭來你的傷比我的還多。”
王淑芬轉過身,看著她丈夫那張瘦削的臉。她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領,手指在他左肩的位置輕輕停了一下,能感覺到那底下有一片硬硬的疤痕。
“以後出任務,能帶人就多帶幾個。別老一個人往前衝。”她的聲音比剛才穩了些。
“我知道。”
王淑芬嗯了一聲,轉過身繼續往鍋里加水。灶膛裡的火苗跳了一下,映得整個灶房都亮堂堂的。
天黑透了。老西老五己經鑽被窩睡了。老五把兩個獎章盒子一左一右放在枕頭邊上,說今晚要守著爸爸的英雄牌子睡。老西抱著花貓,黑貓蹲在窗臺上,尾巴一甩一甩的。老二和老三還在炕上說話,一個說軍校的事,一個說北京的事。
陸衛東坐在炕沿上,從炕櫃上抽出今天的報紙。這是前幾天的《人民日報》,頭版登著中共中央關於印發《當前農村經濟政策的若干問題》的通知——那是1983年的中央一號檔案,標誌著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在全國全面推開。旁邊還有幾條訊息:全國歸僑僑眷僑務工作者先進表彰大會在京開幕;國務院決定在廣東省實行市領導縣體制試點;黑龍江省合江地區開展建設文明村活動。
他把報紙翻到第二版,有一篇講農業生產責任制推開後糧食產量創新高的報道,說去年全國糧食總產突破八千億斤。底下還有一條短訊息,說齊齊哈爾鐵路局今年春運準備加開三對臨客。
窗外又開始下雪了,他放下報紙,看著這一屋子人——老二在給老三講大連海邊的故事,老西老五在被窩裡說悄悄話,王淑芬從灶房出來,往爐子裡添了一塊煤。
他把報紙摺好放在炕上,站起來,走到門口。
窗外的雪還在下。1983年1月的這個晚上,一家人都在。除了老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