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拆了，家就沒了。可有些人，死了還在找家。
一
二〇二一年，三月五日。
星期五。
林淵下班回來，天己經黑了。他走在老城區的巷子裡，兩邊的牆上都用紅漆畫著大大的“拆”字，一個接一個，像傷口。
這條巷子他走了二十多年。小時候在這兒跑，在這兒摔，在這兒被媽媽打。張奶奶住在這兒，李爺爺住在這兒，小軍也住在這兒。現在，都要拆了。
他走到老宅門口，停下來。門上也畫著一個“拆”字，紅漆還沒幹，在路燈下亮得刺眼。他站在那兒，看著那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推開門，走進去。
院子裡，石榴樹站在月光下。那幾個小芽又長大了一點，綠綠的，和牆上的“拆”字形成奇怪的對比。他站在樹下，忽然想起他爸——他爸要是看見這個字，會說什麼？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爸不會攔。這房子老了，該拆了。可拆了以後，那些東西怎麼辦？堂屋裡那些箱子，那些他爸留了三十年的東西，那些沒人認領的遺物——張奶奶的灰布褂子，李爺爺的木匠工具，三姑婆年輕時的照片，小軍的白背心，還有大伯的日記。拆了，它們去哪兒？
他正想著，忽然感覺到什麼——一股涼意，從身後傳來。很輕，不止一股，是很多股，從西面八方湧過來，像潮水。他慢慢轉過頭。
院子裡站著很多人。不對，是很多鬼。老人，女人，孩子，男的，女的，年輕的，年老的。他們站在月光下，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害怕，是……期待。
林淵愣住了。
二
“你們……”他開口了，聲音有點抖，“你們是誰？”
一個老太太從人群裡走出來。七十多歲，瘦，駝背，穿著舊棉襖。她走到林淵面前，停下來。“你是老林的兒子？”她問。林淵點點頭。老太太的眼睛亮了一下。“好。你爸幫過我。”她說，“好多年前了。”
林淵看著她。“你是……”
“我姓陳。”老太太說，“住巷子口。你小時候，我抱過你。”
林淵想起來了。巷子口是有個陳奶奶，賣豆腐腦的。他小時候放學，經常去她那兒買一碗，她總多給他加一勺糖。後來，她死了。死了好多年了。“陳奶奶，”他問，“你們怎麼來了？”
陳奶奶回過頭，看著那些鬼魂。“他們要拆了。”她說，“我們的家，要拆了。”
林淵心裡一緊。他看著那些鬼魂——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是這巷子裡的人。都是死了以後，還留在這兒的。他們沒走，因為這兒是他們的家。現在，家要沒了。
“你們……”林淵問，“想讓我幫你們？”
陳奶奶點點頭。“幫我們找家人。”她說，“告訴他們，我們還在。告訴他們，我們想回家。”
林淵看著那些鬼魂，心裡像壓了塊石頭。幾十個鬼魂，幾十個家，幾十個等著的人。他一個人，幫得過來嗎？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得幫。
“好。”他說，“我幫你們。”
三
那天晚上，林淵在院子裡坐了一夜。那些鬼魂圍著他，一個一個說自己的事。
第一個，是個老頭。姓劉，以前是巷子裡的剃頭匠。他死了八年了，兒子搬去了城東，再也沒回來過。“我想告訴他，”老劉頭說，“爸不怪他。爸知道他在外頭不容易。”
林淵記下名字：劉長河。兒子：劉建國。城東。
第二個，是個中年女人。姓王，以前在巷子口開小賣部的。她死了五年了，女兒嫁到了外地，不知道她走了。“我想讓她知道，”王阿姨說，“媽走了。但媽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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