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魂牽》第56章 兄弟(1)

作者:椰子影子·3個月前

——他們曾經是彼此的半條命。後來,半條命沒了,剩下的半條,活了一輩子。

大伯的骨灰放在老宅的供桌上,和他爸的遺像並排。林淵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給長明燈添油。燈芯換了新的,火苗旺了,照在那兩個名字上——林國強,林國棟。兄弟倆,一個在照片裡,一個在盒子裡。都在這兒,都不說話。

林淵站在供桌前,看著那兩張臉。他爸的,黑白,穿著舊夾克,表情有點嚴肅。大伯的,也是黑白,年輕,笑得很精神。他沒見過大伯活著的樣子,只見過照片。他不知道他們年輕時是什麼樣,不知道他們怎麼一起長大,怎麼一起做生意,怎麼一起“辦事”。他只知道,他們後來一個害了另一個,一個贖了三十年。可在那之前呢?在那之前,他們是兄弟。是那種把命交給對方的兄弟。

他想知道。他翻出他爸的日記,從第一頁開始看。不是看那些鬼魂的名字,是看他爸寫的那些關於大伯的事。很少,散落在各處,像碎了的鏡子,拼不出完整的畫面。他翻到一九九〇年那幾頁——“今天又去河邊了。還是沒找到。”“小淵滿月了。我想讓哥看看。”“收到一封信,是哥寄的。他說,弟弟,哥想你。”他看了很多遍,可這些是大伯失蹤以後寫的。失蹤以前呢?他們一起做生意,一起“辦事”的時候,他爸寫過嗎?他繼續翻,翻到一九八九年。

“一九八九年三月,和老鄭一起去青城山。他說山上有個廟,很靈。我想去給我哥求個平安符。”

“哥最近生意不好,愁得睡不著。我說,哥,別做了。他說,不做怎麼辦?一家人要吃飯。我說,我幫你。他笑了,說,你幫不了。”

“一九八九年西月,哥來找我。他說,國強,哥可能撐不住了。我說,哥,你別嚇我。他說,真的。那些人天天上門,我受不了了。我說,報警。他搖搖頭,說,報警也沒用。那些人,惹不起。”

他爸寫的,都是大伯失蹤前的事。不是“一起做生意”,是一起扛。他爸想幫,幫不了。他大伯想撐,撐不住。後來,他大伯走了。不是自己走的,是被逼走的。再後來,他爸說了那句話,害了他。可在那之前,他們是兄弟。是那種一個饅頭掰兩半的兄弟,是那種你疼我也疼的兄弟。林淵合上日記,靠在椅背上。他想起他爸說的——“他是我哥。從小護著我,誰欺負我,他就衝上去打。有好吃的,他捨不得吃,留給我。有好玩的,他捨不得玩,讓我玩。”

他爸說過。在他爸的鬼魂最後消失的那天晚上,他爸說過。那是他爸第一次說大伯的事,也是最後一次。他爸說的時候,眼睛裡有光。不是愧疚的光,是想念的光。他想他哥。想了三十年。

林淵去找二叔。二叔住在城郊那個小院子裡,平房,門口種著一棵棗樹。他到的時候,二叔正在院子裡修剪棗樹的枝條。看見林淵,他放下剪刀。

“小淵?來了?”

林淵點點頭。“二叔,我想問你點事。”

二叔看著他。“什麼事?”

“我爸和大伯年輕的時候。”

二叔沉默了一會兒。他走到棗樹下,坐下來,拍了拍旁邊的板凳。“坐吧。”

林淵坐下。二叔看著那棵棗樹,看了很久。

“你爸和你大伯,”他開口了,“小時候,關係就好。你大伯比你爸大幾歲,從小護著他。誰欺負你爸,你大伯就打誰。有一次,你爸被幾個大孩子堵在巷子裡,你大伯衝上去,一個人打三個。打得滿臉是血,可他不退。後來那幾個人跑了,你大伯蹲在地上,問你爸,沒事吧?你爸哭了。你大伯說,哭什麼哭,哥在呢。”

二叔的聲音很輕。

“後來長大了,你大伯去廠裡上班,你爸也跟著去了。兩個人一個車間,你大伯是師傅,你爸是學徒。你爸學得快,沒多久就出師了。你大伯高興,請全車間的人喝酒。喝多了,拉著你爸的手說,國強,你是哥的驕傲。你爸也喝多了,說,哥,你是我的命。”

林淵的眼淚流下來。“後來呢?”

“後來你大伯下海了。你爸不同意,說做生意風險大,還是在廠裡踏實。你大伯不聽。他說,國強,哥這輩子不能就這麼混了。哥要闖一闖。你爸說,那我跟你一起。你大伯說,你不行。你結了婚,有了孩子。你好好過日子。哥一個人去。”

二叔低下頭。

“你大伯走的那天,你爸去送他。在火車站,你爸說,哥,你保重。你大伯說,你也是。你爸說,哥,有事打電話。你大伯說,好。然後他上了火車。你爸站在站臺上,看著火車開走。站了好久。後來他跟我說,那天,他應該拉住他。拉住了,他就不會走了。不走了,就不會出事。”

林淵坐在那兒,淚流滿面。他想起他爸,想起他爸站在河邊,等了三十年。他等的不是大伯的鬼魂,是他自己。那個沒拉住哥哥的自己。

“二叔,我爸和大伯一起‘辦事’的事,你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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