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兄弟倆，愛上了同一個人。一個娶了她，一個等了她一輩子。
一
大伯的骨灰放在老宅供桌上，和他爸的遺像並排。林淵每天看著那兩張臉，總覺得少了什麼。他媽。他媽的遺像掛在旁邊，三個人，三個框，三張黑白照片。他媽在最右邊，年輕，扎著兩條辮子，笑得很甜。他看過這張照片無數次，從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可今天，他忽然發現一件事——他媽的笑，和他爸不一樣，和他大伯也不一樣。他爸的笑是嚴肅的，他大伯的笑是精神的，他媽的笑是甜的。可那甜裡，有別的什麼。
他說不上來。
他走到供桌前，把他媽的照片拿下來，翻過來。背面有一行字，是他爸的筆跡——“一九八七年春，小芳。”小芳。他媽叫王秀芳。他爸從來不叫他媽小芳，他叫“秀芳”。可這上面寫著“小芳”。不是他爸寫的？他仔細看，是他爸的字。可他爸為什麼不叫“秀芳”，叫“小芳”？他不知道。他把照片放回去，站在那兒，看著那三張臉。他爸，他媽，他大伯。三個人，三個框，三張黑白照片。他忽然想起二叔說的話——“你大伯先發現的，後來你爸也能看見了。”先發現什麼？先發現能看見鬼？還是先發現別的什麼？
他不知道。可他忽然想看看他媽年輕時的照片。不是這張，是別的。他翻箱倒櫃，在老宅的箱子裡找到了一箇舊相簿。封面是紅色的，褪色了，邊角磨毛了。他翻開，第一頁是他爸和他媽的結婚照。他爸穿著西裝，打著領帶，站得筆首，表情嚴肅。他媽穿著白色婚紗，頭髮盤起來，笑著。他翻到第二頁，是他爸和他大伯的合影，勾肩搭背，站在廠門口。他翻到第三頁，愣住了。
是一張三人合影。他爸，他大伯，他媽。三個人站在一棵樹下，他爸在左邊，他大伯在右邊，他媽在中間。他爸看著鏡頭，表情嚴肅。他大伯看著鏡頭，笑得很精神。他媽看著——不是看鏡頭，是看他大伯。她的眼神，和看鏡頭不一樣。看鏡頭是笑的，看他大伯是——林淵說不上來。他沒見過那種眼神。不是看朋友的眼神，不是看哥哥的眼神。是看——他不敢想。
他翻到後面。還有幾張。三個人，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時間。可每一次，他媽都站在他大伯旁邊。不是站得近，是眼神。她的眼睛，總是看他大伯。他爸的眼睛，總是看鏡頭。他大伯的眼睛，有時看鏡頭，有時看他媽。他翻到最後一頁，是一張單獨的照片。他媽，年輕，扎著兩條辮子，站在石榴樹下。和他家那張一樣，可這張不是黑白，是彩色的。他媽的頭髮是黑的，臉是白的，嘴唇是紅的。石榴樹是綠的，花是紅的。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他媽好看。他爸說過，大伯也說過。他爸說，“你媽好看”。他大伯說，“你爸年輕的時候，找了個大眼睛的姑娘。他說，她好看。我說，好看有什麼用？他說，好看就行。”他以為大伯只是開玩笑。現在他看這張照片，忽然覺得，不是玩笑。
二
林淵拿著那張照片，去找二叔。二叔在院子裡修剪棗樹，看見他手裡的照片，愣了一下。
“你找出來的？”
林淵點點頭。“二叔，你知道什麼？”
二叔沉默了很久。他放下剪刀，坐在棗樹下，拍了拍旁邊的板凳。“坐吧。”
林淵坐下。二叔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你媽年輕的時候，好看。”他開口了，“巷子裡的人都這麼說。你爸第一個看見她，在廠裡。她是新來的，在食堂幫忙。你爸去打飯，看見她，走不動了。回來跟你大伯說，哥，我看見一個姑娘，好看。你大伯說，好看你就追。你爸說，我不敢。你大伯說，那我幫你去說。”
二叔頓了頓。
“你大伯去了。回來以後，不說話。你爸問他，怎麼樣？她說，還行。你爸說，什麼叫還行？你大伯說，就是……還行。後來你爸自己去了，成了。你媽嫁給你爸那天，你大伯喝了很多酒。喝醉了，拉著你爸的手說，國強，你好好待她。你爸說，哥，你放心。你大伯笑了，說，那就好。可你爸不知道，你大伯也喜歡她。他去幫你說的時候，也喜歡上了。可他沒說。他讓了。讓了一輩子。”
林淵的眼淚流下來。“我媽知道嗎？”
二叔點點頭。“知道。她嫁給你爸那天，看見你大伯喝醉了，哭了。她問你大伯，哥，你怎麼了？你大伯說，沒事，哥高興。她說，哥，你別騙我。你大伯看著她，說，小芳，你好好過。她哭了。她知道，他喜歡她。可她嫁給了你爸。不是不喜歡你爸，是——她先遇見的是你爸，可她先喜歡上的，是你大伯。”
林淵坐在那兒，渾身發抖。他想起他媽，想起他媽走的時候，拉著他的手，想說說不出來。她想說什麼？想說她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是他大伯？還是想說她這輩子最愛的人，不是他爸？他不知道。他永遠都不會知道了。
三
從二叔家回來，天己經黑了。林淵走在巷子裡，牆上的“拆”字在路燈下紅得刺眼。他走得很慢，腦子裡全是二叔說的話——“你大伯也喜歡她。他去幫你說的時候，也喜歡上了。可他沒說。他讓了。讓了一輩子。”他想起他爸，想起他爸說“他是我哥，從小護著我”。他大伯護了他一輩子。連喜歡的女人，也讓給了他。他爸知道嗎？知道他哥也喜歡他媽嗎？他爸日記裡沒寫。他爸從來不說。可他爸知道。他爸說“好看有什麼用？”不是開玩笑，是知道他哥也喜歡，可己經晚了。他媽己經嫁給他了。他哥己經讓了。他什麼都做不了。只能假裝不知道。
他走到老宅門口，停下來。推開門，走進去。石榴樹站在月光下，葉子綠了，在風裡沙沙響。他站在樹下，看著那棵樹。這棵樹，是他大伯種的。他爸種了一棵，大伯也種了一棵。兩棵樹，隔了幾條巷子。一個在城西，一個在城東。一個活著，一個死了。樹活著，人死了。可樹還在，根還在，年年發芽，年年結果。他爸每年去摘棗，放在供桌上，說“哥，你嚐嚐”。他大伯在那邊，吃到了嗎？吃到了。甜嗎？不知道。可他媽呢？他媽在那邊，見到他大伯了嗎？見到了。說什麼？說“哥，你還好嗎”？還是說“哥，對不起”？他不知道。他永遠都不會知道了。
西
晚上，林淵坐在堂屋裡，對著那三張照片。他爸，他媽，他大伯。三個人，三個框，三張黑白照片。他看了很久。
“爸，”他開口了，“你知道大伯也喜歡我媽嗎？”
遺像裡的人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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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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