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記不清了。是失足，還是被推？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比知道真相更殘忍。
一
大伯的鬼魂又回來了。不是在夢裡，是在一個下雨的傍晚。林淵正坐在堂屋裡寫日記，雨點打在石榴樹葉上，沙沙沙，像有人在說話。他抬起頭，看見大伯站在門口，溼透了——不是雨，是那種從裡往外滲的溼。鬼魂不會淋雨，可他看起來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
“大伯？你怎麼回來了？”
大伯走進來，在他對面坐下。臉色比上次更白了，白得像紙。眼睛裡的光忽明忽暗，像快要熄滅的蠟燭。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在抖。
“小淵，有件事，我想不起來。”
林淵心裡一緊。“什麼事？”
“那天晚上，我到底是怎麼掉進河裡的。”
林淵愣住了。他想起DNA報告上寫的“他殺”，想起老周說的“他是被人害的”，想起他爸說的“是我告訴他們錢在哪兒的”。可沒有人說過，他到底是怎麼死的。是失足落水，還是被人推下去的？連他自己都記不清了。
“大伯，你慢慢想。”
大伯搖搖頭。“想了好幾天了。想不起來。那天晚上，下雨。和今天一樣，下雨。我站在河邊，看著水。有人來了，兩個人，還是三個？記不清了。他們說了什麼？記不清了。後來，我掉進水裡了。水很涼，很黑，我往下沉，沉了很久。後來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再醒來，我站在河邊，看著自己的屍體漂走了。”
他的聲音在抖。
“小淵，我是不是被人推下去的？是不是他們殺了我？我不知道。我記不清了。”
林淵的眼淚流下來。他想起他爸，想起他爸找了三十年，不知道他大伯是怎麼死的。他以為他大伯是自己走的，躲起來了。他不知道，他大伯死了，死在河裡，被人推下去，還是自己掉下去的，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比知道真相更殘忍。知道真相，還能恨，還能報仇。不知道，連恨都不知道該恨誰。
二
林淵坐在那兒，看著大伯。大伯也看著他。兩個人，一個活人，一個鬼魂，隔著一張桌子，隔著三十年，隔著一段想不起來的記憶。
“大伯，你還記得什麼？什麼都行。”
大伯閉上眼睛，想了很久。“水。很涼，很黑。我往下沉，看見河面上的光越來越遠。我想喊，喊不出聲。水往嘴裡灌，往鼻子裡灌，往肺裡灌。後來不疼了。什麼都不疼了。再後來，我站在河邊，看見自己的屍體漂走了。旁邊站著一個人，不是人，是鬼。他說，你死了。我說，我知道。他說，你走嗎？我說，不走。他說，為什麼？我說，等人。等一個告訴我為什麼的人。”
他睜開眼，看著林淵。
“我等了三十年。沒人來。現在你來了，可你也給不了我答案。因為我自己都忘了。”
林淵的眼淚又流下來。“大伯，對不起。我幫不了你。”
大伯搖搖頭。“你幫了。你把我帶回家了。你讓我見到你爸了。你讓我看見你媽了。夠了。那個答案，要不要都行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雨。
“小淵，你說，我是被人推下去的，還是自己掉下去的？”
林淵張了張嘴。“我不知道。”
大伯笑了。那個笑容，很苦。“不知道就好。不知道，就不用恨了。不用恨別人，也不用恨自己。”
三
大伯走了以後，林淵一個人坐在堂屋裡，聽著雨聲。雨越下越大，打在石榴樹葉上，打在屋頂上，打在窗戶上。他想起那個夜晚——大伯站在河邊，下雨，和今天一樣。有人來了，兩個人，還是三個？說了什麼？記不清了。後來他掉進水裡了。水很涼，很黑。他往下沉，沉了很久。後來就什麼都不知道了。他記不清了。是失足，還是被推？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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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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