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伯，到底是失足落水，還是被人推下去的？”
二叔沉默了很久。他走到棗樹下，坐下來，看著那棵樹。“不知道。你爸也不知道。警察也不知道。沒人知道。因為沒人看見。”
林淵低下頭。“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二叔愣了一下。“什麼？”
“他記不清了。他說，那天晚上下雨，有人來了，兩個人還是三個，記不清了。說了什麼，記不清了。後來掉進水裡了。是失足，還是被推？他記不清了。”
二叔的眼淚流下來。“他連這個都忘了？”
林淵點點頭。“忘了。等了三十年，等一個答案。等到了，忘了。”
二叔低下頭，用手捂著臉，哭得渾身發抖。林淵站在旁邊，沒說話。過了很久，二叔抬起頭，擦了擦臉。
“小淵，別查了。查不到了。人都死了，記憶也死了。活著的人，還要活。”
林淵點點頭。“我知道。”
七
晚上，林淵坐在堂屋裡，對著那三張照片。他爸，他媽，他大伯。三個人，三個框，三張黑白照片。他看了很久。
“大伯，”他開口了，“你說你記不清了。是失足，還是被推，你忘了。可我記得。我記得你從河裡漂走了，我爸在河邊等了一輩子。我記得你被埋在土裡三十年，我爸找了你三十年。我記得你回來了，不是活的，是死的。我記得你說，不知道就好。不知道，就不用恨了。”
他的眼淚流下來。
“大伯，我不恨了。不管你是失足，還是被推，都過去了。你回來了，我爸等到了，我媽放下了。夠了。”
風吹過來，院子裡的石榴樹沙沙響。像有人在回答。他抬起頭，看著那張照片。他大伯還在笑。不是苦笑了，是笑了。他聽見了，他放下了。
八
夜裡，林淵又做了那個夢。夢裡，他站在河邊，看見他大伯從水裡走出來。渾身溼透了，臉色蒼白，可他在笑。
“小淵，我想起來了。”
林淵心裡一緊。“想起什麼了？”
“那天晚上，下雨。我站在河邊，看著水。有人來了，兩個人。他們說了什麼，我忘了。可我記得，他們沒推我。我自己跳下去的。”
林淵愣住了。“你自己跳的？”
大伯點點頭。“我受不了了。欠了那麼多錢，家沒了，老婆跑了，孩子不要了。我想死。死了，就解脫了。可沒死成。被人撈上來了。他們把我埋了。我又死了。第二次，死透了。”
林淵的眼淚流下來。“大伯，你……”
“別哭。小淵，不是你的錯。不是任何人的錯。是我自己的選擇。第一次跳河，是我選的。第二次被埋，是他們選的。可我不恨他們。他們也怕。怕我活著，說出那些事。他們不是壞人，是怕的人。和我一樣。”
他笑了。
“小淵，告訴你爸，不怪他。告訴你媽，不怪她。告訴他們，我自己選的。我自己跳的。”
他的身影開始變淡。林淵往前一步，想拉住他。手穿過了大伯的身體，什麼都沒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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