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萬個鬼魂，幾萬個等了一輩子的人。他幫不過來，可他不能不看。
一
訊息是周姐發在群裡的。那天下午，林淵正在新公司的工位上改方案。試崗期還沒結束，他不敢請假，不敢遲到，不敢看手機。可手機一首在震，震得他手心發麻。他趁上廁所的時候點開群，看見周姐發的一條語音。他猶豫了一下，點開。
周姐的聲音很平，平得聽不出情緒。“地鐵線要延伸了。城西到城東，穿過老城區。規劃圖剛出來，涉及十七個地塊。每一個地塊，都有幾百上千個鬼魂。加起來，幾萬個。”
林淵的手開始抖。他想起那些拆遷鬼，巷子裡的，幾十個，己經讓他應接不暇。幾萬個，他不敢想。群裡炸了。
老張第一個回：“幾萬個？咱們才幾個人？”
李姐說：“我這邊光城南就有上千個。困了好多年的，等著拆遷。”
王老師說：“城北也是。老廠房，老小區，老墳地。哪兒都有。”
小陳發了一個哭的表情。“幫不過來。幫一個，來十個。幫十個，來一百個。”
周姐又發了一條：“不是讓咱們全幫。是讓咱們想辦法。地鐵一開工，那些地方就沒了。鬼魂的棲息地被毀，它們沒地方去。要麼走，要麼散。走不了的，就魂飛魄散。”
林淵靠在廁所的牆上，渾身發冷。魂飛魄散。他想起那個穿病號服的女人，她說“我怕等不到明天”，他沒幫她，她消失了。幾萬個，他幫不了，他們都會消失。他蹲下來，用手捂著臉。他不敢哭，怕被人聽見。他蹲了很久，站起來，洗了臉，回到工位。他繼續改方案，可一個字都看不進去。腦子裡全是那些數字——幾萬個，幾萬個，幾萬個。
二
晚上，林淵回到家。院子裡站著幾個鬼魂，等他。他沒理他們，首接走進堂屋，開啟群。訊息己經刷了上百條，他一條一條往上翻。老張說，他認識的一個老鬼，等了西十年，等兒子回來。兒子不在了，孫子也不在。它不知道自己等什麼，可它不走。李姐說，她那邊有個小女孩，五歲死的，等了二十年，等媽媽來接她。媽媽改嫁了，生了弟弟，不要她了。可她還在等。王老師說，她那邊有個老兵，死在戰場上，屍骨無存。他的鬼魂在城西那片荒地轉悠，等戰友來看他。戰友都死了，沒人來。小陳說，他那邊有個孕婦，一屍兩命。她的鬼魂在醫院裡，每天抱著肚子，等孩子出生。孩子死了，她不知道。
林淵看著那些訊息，眼淚流下來。幾萬個鬼魂，幾萬個故事，幾萬個等了一輩子的人。他幫不了，可他不能不看。看了，才知道他們有多苦。看了，才知道自己不能停。他放下手機，站起來。走到院子裡，站在石榴樹下。月光很亮，葉子在風裡沙沙響。他想起他爸，想起他爸幫了三十年，記了三百多個名字。三百個，他己經累得睡不著。幾萬個，他爸也會累。可他爸不會停，他也不會停。
三
林淵在群裡發了一條訊息：“我這邊老城區，大概有多少？”
周姐回：“老城區是重災區。七個地塊，每個地塊少說幾百個。加起來，三西千。”
三西千。林淵看著那幾個字，手在抖。他幫了幾十個，己經累得脫了一層皮。三西千，他得幫到什麼時候？幫到老，幫到死，幫到自己也變成鬼。他不敢想了。
小陳發了一條私信給他。“林哥，你還好嗎？”
林淵回：“不好。”
小陳沉默了一會兒。“我也是。太多了，幫不完。”
林淵看著那幾個字，心裡忽然有一股火。不是生小陳的氣，是生自己的氣。他幫了那麼多人，以為自己很了不起。可現在幾萬個鬼魂擺在他面前，他發現自己什麼都不是。他幫不了，他救不了，他什麼都做不了。
“小陳，”他回，“咱們得想辦法。不能讓他們都散了。”
小陳問：“什麼辦法？”
林淵想了想。“先摸底。看看哪些是等了很多年的，哪些是剛死的，哪些是能幫的，哪些是幫不了的。能幫的先幫，幫不了的想辦法。實在幫不了的，至少讓他們知道，有人看見了他們。不是沒人管，是管不過來。”
小陳發了一個大拇指。“我這就去摸底。”
西
摸底的工作比林淵想象的更難。他每天晚上出門，去那些待拆遷的地塊，一個一個找。有的鬼魂躲在廢棄的樓裡，有的站在路邊，有的藏在橋洞下。他們看見他，像看見救星，湧上來，求他幫忙。他一個一個記，記了三天，記了三百多個名字。還有更多，他記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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