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愛純。”聲音奶聲奶氣的。
“愛純。”陸年唸了一遍，溫柔的點了點頭，“好乖奧寶寶~”
愛純第一次被陌生人這麼親暱的誇獎，不好意思的想找媽媽。但陸年先騰出了另一隻手，拉住了全光禮的手腕。
全光禮整個人僵住了。
他的手是熱的，乾燥的，大而有力，握在她冰涼的手腕上，像一塊被太陽曬過的石頭。她不習慣被人拉。不習慣被人碰。更不習慣被一個男人在碼頭上拉著。
她下意識想掙開，但陸年己經轉過頭朝船艙裡喊了一聲。
“金正浩。”
金正浩從樓梯拐角處冒出來，西裝外套己經脫了，襯衫袖子挽到手肘，他剛剛覺得不合適躲起來了。
見全光禮站在碼頭上，社長一隻手抱著一個陌生小孩，另一隻手拉著全光禮的手腕，腳步頓了一下，他真的要出現嗎，不會打擾大少爺嗎。
“社長。”
“找個女傭到我那兒，帶幾件她們能穿的衣服。”
金正浩看了一眼社長懷裡那個豆芽菜一樣的小女孩想出聲但還是理智壓勝出。“是，社長。”
他轉身就走，腳步比平時快了一些。
陸年拉著全光禮往船艙裡走。全光禮被他拉著邁過了那道艙門，赤著的腳踩上了星行號的甲板。金屬的觸感，冰涼，光滑，和她踩了二十三年的礁石、泥土、石板完全不一樣。
“鞋。”她忽然說，聲音硬邦邦的，“我會踩髒的。”
陸年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從她的臉看到她腳上全是泥沙的鞋子。
他不在乎道：“沒事，地板就是用來踩的。”
他拉著她上樓，走過亮著暖黃燈光的走廊。全光禮跟在他身後，被他拉著往前走。愛純趴在陸年肩頭，小腦袋轉來轉去到處看，眼睛亮晶晶的，小聲說了句：“哦媽，叔叔的手好大。”
陸年走在前面，嘴角彎起偷偷上揚。
全光禮手腕上都是他掌心的溫度。她低著頭，看著自己踩一步留下一個灰撲撲的印子。她渾身不自在，脊背繃得像拉滿的弓，但沒有停。
身後碼頭的風還在吹，但己經被船艙擋在了外面。暖黃色的光從頭頂灑下來，照在她的身上，照在愛純趴在陸年肩頭的小臉上。
星行號的樓梯是金屬的，踩上去發出沉穩的聲響。暖黃色的壁燈沿著走廊兩側延伸，把整個通道映得通透明亮。全光禮被他拉著手腕，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愛純趴在陸年肩頭，小腦袋轉來轉去，眼睛不夠用了。
樓梯轉了三層，走廊盡頭是一扇對開的木門。陸年騰出手推開門，側身讓全光禮先進去。
全光禮跨進門，腳釘在原地。
她不是沒見過房子。她在村裡見過濟州島最好的房子——濟州郡廳那棟日據時期留下的兩層木樓，外牆刷白灰，算是島上最體面的建築了。靈魂飄蕩的那些年，她跟著女兒，又跟著女兒的女兒，她見過很多很多房子，沒有一間是這樣的。
這間艙房比她見過的任何一間屋子都大。不是大在面積——論面積，吳家的院子加起來也不小——是大在每一寸空間都被填滿了她從未見過的東西。牆壁是淺色的木板拼成的，不是濟州島那種粗糲的石牆，木紋細膩得像是被人拿砂紙磨過千百遍，在壁燈的光線下泛著溫潤的蜜色光澤。地上鋪著一整塊深藍色的地毯，不是濟州島集市上賣的那種粗麻編的墊子，是真正的羊毛地毯，厚得踩上去腳底會陷下去一小截。
她的鞋踩在上面，留下一個灰撲撲的印子，她低頭看了一眼，下意識把腳縮回來。
正對面是一整面落地的舷窗。是從地板一首延伸到天花板的巨大玻璃，把整片夜海框成了一幅畫。月亮己經升起來了，銀白色的光鋪在海面上，波浪一起一伏，碎光像撒了一把鹽。窗邊放著皮面的沙發，旁邊是一盞落地燈，燈罩是米黃色的，光暈溫吞地攏在沙發周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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