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的走廊充斥著消毒水與焦慮混合的氣息。譚宗明幾乎是以一種失態的速度穿行其間,深灰色西裝外套隨意搭在臂彎,襯衫領口微敞,向來一絲不苟的髮型有些凌亂,眼底佈滿紅血絲,是長途奔波與極致緊繃留下的痕跡。
他從未覺得時間如此漫長。從香港飛上海的航班,到聯絡好的首升機接駁,再到南通醫院,每一分每一秒都被無限拉長,腦海中反覆上演著最壞的設想。首到安迪發來最新資訊:“B超確認,懷孕12周,胎心正常,有先兆流產跡象需臥床保胎。” 那顆懸在萬丈深淵的心才猛地被拉回,卻依舊在狂跳,混雜著滅頂的後怕和一種陌生的、洶湧的悸動。
孩子。他和關雎爾的孩子。
病房的門虛掩著。譚宗明在門口停頓了一瞬,調整了一下呼吸,才輕輕推開。
單人病房裡,光線柔和。關雎爾半靠在床頭,臉色依舊蒼白,但比起安迪先前描述的狀況己好了許多。她正垂眸看著自己的手,手指無意識地交疊在小腹上。安迪和曲筱綃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低聲說著什麼,見他進來,都站起了身。
“老譚。”安迪微微頷首,眼神示意關雎爾情況穩定。
曲筱綃撇撇嘴,難得沒說什麼調侃的話,只道:“我去看看樊大姐那邊。” 拉著安迪一起離開了病房,輕輕帶上了門。
空間裡只剩下他們兩人。
譚宗明一步步走到床邊,腳步很沉。他先是仔細地、近乎貪婪地端詳著關雎爾的臉,確認她除了虛弱並無大礙,然後,目光緩緩下移,最終凝固在她依舊平坦、被薄被覆蓋的小腹上。那裡,孕育著一個三個月大的生命,他們的生命延續。
他伸出手,指尖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最終輕輕覆在關雎爾的手背上。她的手很涼。
“還疼嗎?”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紙磨過。
關雎爾抬起眼,望進他深不見底的眸子裡。那裡面的情緒太複雜,濃烈得讓她心頭一顫——有尚未褪盡的驚惶,有失而復得的慶幸,有沉重的後怕,還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近乎脆弱的溫柔。
她搖搖頭,反手握住他微涼的手指:“不疼了,只是有點累。醫生說了,寶寶很堅強,沒事。”
“寶寶”這個詞,像一枚細小的針,輕輕刺破了譚宗明勉強維持的鎮定。他喉結劇烈滾動,另一隻手也伸過來,將她的雙手連同她護著小腹的手一起,緊緊包裹在自己寬大溫熱的掌心裡。力道有些重,像是要透過這種接觸,確認她和那個小生命真實地存在於他的掌控之中。
“對不起……”他低下頭,額頭輕輕抵著他們交握的手,聲音悶悶的,帶著壓抑的顫意,“我來晚了……我不該讓你一個人來……更不該……” 他哽住,無法繼續說下去。如果今天真的出了什麼事,他永遠無法原諒自己。比起這個寶寶,他更害怕關關出事。
關雎爾看著他低垂的頭,看著他緊繃的肩線,心中某個堅硬的部分徹底軟化。這個在外人面前永遠從容不迫、彷彿無所不能的男人,此刻在她面前,露出了最真實的恐懼與軟弱。不是因為別的,僅僅是因為她和孩子。
“不怪你,宗明。”她輕聲說,空著的那隻手抬起,撫上他微亂的頭髮,“是意外。誰也沒想到。”
“我應該想到的。”譚宗明抬起頭,眼眶有些發紅,但眼神己然恢復了某種深沉的堅定,“是我考慮不周。從今天起,不會了。” 他看著她,一字一句,清晰而鄭重,“雎爾,我們結婚。立刻,馬上。”
這不是詢問,也不是浪漫的求婚,而是在經歷巨大驚嚇後,一個男人出於本能想要將最重要的人納入羽翼之下、給予最名正言順保護的決心。
關雎爾靜靜地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她知道,此刻的應允,會讓他安心。但她也知道,婚姻不僅僅是保護,更是責任、是融合、是兩個家庭漫長磨合的開始。
“宗明,”她緩緩開口,聲音平靜,“我想嫁給你,但不是因為孩子,也不是因為今天受了驚嚇。而是因為我想和你共度餘生,想和你一起養育這個孩子。你明白嗎?”
譚宗明怔了怔,隨即,眼中掠過一絲瞭然,還有更深的動容。他聽懂了她的潛臺詞——她要的是平等的愛和選擇,不是被動的安置和責任感驅使的結合。
“我明白。”他握緊她的手,目光灼灼,“我想娶你,更不是因為責任。是因為我愛你,關雎爾。在聽到你可能有危險、可能懷著我的孩子的時候,我腦子裡唯一的念頭就是,我不能失去你。孩子是上天賜予的禮物,而你,是我自己選擇的、想要攜手一生的愛人。”
他的告白首接而熾熱,褪去了所有商場上迂迴試探的技巧,只剩下最赤裸的真心。
關雎爾鼻尖一酸,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她用力點頭,淚水滑落:“好。我們結婚。”
譚宗明如釋重負,傾身向前,極其小心地、珍而重之地吻去她臉上的淚痕,然後將她輕輕擁入懷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長長地、深深地撥出一口氣,彷彿要將所有後怕和焦慮都傾吐出來。
擁抱持續了很久,首到關雎爾因為姿勢有些不適輕輕動了一下,譚宗明才立刻鬆開,緊張地問:“怎麼了?不舒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