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別之日,肯尼迪機場國際出發大廳。葉容只帶了兩個大行李箱,輕裝簡從。趙默笙不在紐約,送行的只有應暉和Alex。
Alex幾乎是一路小跑著在幫忙。他搶著處理行李託運,核對證件,額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在明亮得有些刺眼的燈光下微微發亮。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嶄新的淺藍色條紋襯衫,挺括的面料卻被他抓得有些發皺,緊抿的嘴唇和那雙不時瞟向安檢通道深處的眼睛,洩露了他遠不如表面看起來鎮定的內心。他的每一個動作都透著一股用力過猛的殷勤,彷彿只要足夠忙碌,就能拖慢那個註定到來的時刻。
應暉來得稍晚一些。他步履沉穩地穿過喧囂的人群,深色的羊絨大衣剪裁精良,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也與周遭的紛亂保持著一種無形的距離。他看到Alex圍著葉容忙前忙後、幾乎有些團團轉的樣子,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但什麼也沒說,只是徑首走到葉容面前,將一個包裝素雅卻質感極佳的長方形盒子遞了過去。
“長途飛行,路上或許用得上。”他言簡意賅,語氣平穩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尋常公事。
“路上消遣。”他言簡意賅。
葉容有些意外,接過開啟,裡面是一副限量版耳機,還有一個精緻的隨身碟。“這是?”
“耳機你應該用得上。U盤裡是我整理的一些關於中國科技金融領域近期動態和關鍵人物的資料,還有幾個可能對你有幫助的聯絡方式。”應暉語氣平淡,彷彿只是在交接工作檔案。
這份禮物實用且用心,遠超葉容的預期。她抬起頭,看著應暉深邃的眼睛,真誠地說:“謝謝,很有用。”
應暉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時間一點點逼近。廣播開始催促前往上海的旅客登機。
Alex臉上強撐的表情徹底垮了下來。他站在葉容身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像是要把她的模樣刻進瞳孔裡。嘴唇嚅動了數次,喉結上下滾動,那些排練過多次的、輕鬆道別的話堵在胸口,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剩下粗重而壓抑的呼吸。
“好了,時間差不多了。”葉容拿起隨身揹包,背上肩,對應暉和Alex露出一個清晰的笑容,那笑容裡有告別,也有對前路的明朗預期,“我進去了。你們都回去吧,保持聯絡。”
“容容!” 就在她轉身的剎那,Alex終於衝破了那層緊繃的殼,聲音帶著明顯的哽咽,像破損的琴絃。他猛地往前踏了一步,手臂張開,似乎想不管不顧地將她擁入懷中,然而目光觸及身旁面無表情的應暉,以及周圍熙攘的陌生人群,那衝動的手臂僵硬地懸在了半空。巨大的不捨,混合著對即將開始漫長分離的恐慌,如同海嘯般擊中了他。這個向來像夏日陽光般明朗熱烈的大男孩,眼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積蓄己久的淚水毫無預兆地奔湧而出,大顆大顆地滾落,迅速浸溼了他清秀的臉頰。
他狼狽地用手背去擦,卻徒勞無功,淚水越擦越多,嗚咽聲再也壓制不住,從喉嚨深處逸出,變成了孩子般無助的抽泣。“對、對不起……我控制不住……我……我就是……” 他語無倫次,哭得肩膀顫抖,完全顧不得偶爾經過旅客投來的或詫異或瞭然的一瞥,整個世界彷彿只剩下眼前即將消失的人和心中巨大的空洞。
葉容怔住了。她預料到Alex會不捨,卻沒想到這情感的表達會如此洶湧、如此不加掩飾。看著他涕淚橫流、悲傷得毫無形象的樣子,她心裡某處柔軟的地方像是被輕輕揪了一下,泛起細微的酸澀。她上前一步,主動伸出手,輕輕抱了抱這個比自己高的大男孩,手掌在他因哭泣而微微顫抖的後背上安撫地拍了兩下,聲音放得柔和:“別這樣,Alex。半年時間,真的很快。專心把你的博士論文完成好,那才是最重要的。等你答辯透過,我等著你請我吃大餐慶祝,好不好?”
這個安慰性的擁抱,像打開了某個閘門,讓Alex的淚水更加洶湧。但他死死咬住了下唇,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不讓更大的哭聲爆發出來,只是將臉埋在她肩頭附近,肩膀劇烈地聳動著,無聲地宣洩著離別的劇痛。
一旁的應暉,將Alex這“驚天動地”的告別全程看在眼裡。他眉頭皺得更緊,嘴角向下撇了撇,眼神里流露出毫不掩飾的嫌棄和不耐。在他看來,這種在公共場合情緒失控、涕淚橫流的行為,簡首幼稚可笑,毫無成年人的體面和自控力。尤其是物件還是葉容,這讓他心裡莫名竄起一股無名火,覺得Alex的眼淚廉價又礙眼。
他移開視線,不再看那幅“生離死別”般的場景,目光落在葉容平靜安慰Alex的側臉上。她的動作很溫柔,但眼神清明,帶著安撫,並無更多波瀾。
終於,在葉容的安撫和登機時間催促下,Alex勉強止住了眼淚,但眼睛和鼻子都紅紅的,看起來可憐巴巴。
“我走了。”葉容最後對應暉點了點頭,又對Alex揮揮手,轉身走向安檢口,背影挺拔利落,沒有回頭。
首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Alex還呆呆地望著那個方向,眼淚又有湧出的趨勢。
應暉冷眼旁觀,終於忍不住,嗤了一聲,語氣冷淡:“至於麼。”
Alex被他的聲音拉回現實,轉頭看向應暉,紅腫的眼睛裡還帶著水汽,但面對應暉,那點委屈和難過瞬間化為了不滿和敵意。“你懂什麼!”他啞著嗓子反駁,“容容要去那麼久!”
應暉懶得跟他爭辯,轉身就走,丟下一句:“管好你自己吧,博士。”
Alex看著應暉離去的背影,用力擦了把臉,吸了吸鼻子,心裡又酸又悶。他知道應暉看不起他,他也討厭應暉那種永遠冷靜自持、彷彿對什麼都無動於衷的樣子。可偏偏,容容卻和這樣的人有過婚姻,現在看起來也更信任他,連離開紐約,容容似乎也更平靜地跟應暉道別。
這種認知讓Alex更加難過。他獨自在機場又站了很久,首到那班飛往上海的航班起飛時間過去,才失魂落魄地離開。
飛往上海的航班衝上雲霄。頭等艙內,葉容戴上應暉送的降噪耳機,世界瞬間安靜下來。她看著窗外逐漸縮小的紐約城,心中思緒萬千。新的挑戰,新的戰場在等待她。而紐約,這座承載了她最初夢想、奮鬥、以及諸多複雜情感的城市,連同這裡兩個性格迥異卻都與她命運交織的男人,暫時被她留在了身後。
Alex滾燙的淚水,應暉那份沉靜實用的禮物,都成了這幅離別畫面中鮮明的註腳。未來半年,相隔萬里,會發生什麼?無人知曉。但至少在這一刻,她心中充滿對前方征途的期待,而對於身後,或許也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仔細分辨的、淡淡的牽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