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數日，每天晚自習結束後，教室裡都會多留一段時間的補習時光。
段嘉許總是提前備好整理清晰的題型筆記，先從最基礎的公式、字詞入手，一點點填補姜穎和施曉雨落下的漏洞。姜穎底子最差，從前課本上空白一片，如今每天乖乖按照段嘉許劃好的重點刷題，錯題整整齊齊抄在專用本子上；施曉雨本身處在班級中段，一點就通，遇上卡殼的幾何大題，經段嘉許梳理解題思路，很快就能舉一反三。
短短一段時間，兩次隨堂小測的成績肉眼可見地往上走。
數學隨堂測驗發下試卷那天，施曉雨拿著卷子差點當場跳起來，興沖沖跑到姜穎座位旁，指著卷面高出二十多分的分數，壓低聲音激動不己：“穎穎！我居然進步了超了一大截！以前這種難度的卷子我都不上不下的！全靠段嘉許講的解題方法！”
姜穎低頭看向自己的試卷，心裡也生出幾分真切的驚喜。從前常年徘徊在及格線的數學卷，這次穩穩過了超了幾十分，不少基礎題全都拿滿了分，只有最後兩道拔高大題丟了少量分數。她抬眼望向前排安靜收拾書本的段嘉許，少年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微微側過頭，淡淡彎了彎眼，算是回應。
放學回家，蔣怡剛從醫院下白班，正繫著圍裙在廚房簡單煮麵條。這段時間她總記掛女兒沉浸在喪父的悲傷裡，無心學習，平日裡不敢多提成績，怕戳到姜穎的痛處。可今天姜穎主動把兩張測驗試卷攤在餐桌上，紅筆標註的分數清晰明瞭。
蔣怡擦乾淨手上的水漬，俯身細細翻看試卷，眼底慢慢漾開柔軟的笑意，連日積壓的疲憊彷彿都消散大半：“進步這麼多？這陣子你倒是肯靜下心讀書了，媽媽心裡總算踏實不少。”
“是段嘉許每天晚上留下來，幫我和曉雨補課。” 姜穎如實開口，沒有隱瞞，“他年級排名靠前，講題條理清楚，很多我從前聽不懂的知識點，經他一說一下子就通了。”
蔣怡指尖一頓，眼底掠過複雜的情緒。
次日一早，蔣怡回到醫院上班，心裡始終放不下這件事。醫院職工食堂有專屬內部福利，正式醫護人員每月會發放餐食優惠額度，憑員工卡只需一塊錢，就能兌換一份葷素搭配齊全的盒飯；若是外來家屬、臨時工，想要同款餐食則要自費二十元。蔣怡平日裡一天只在醫院吃一頓飯，每月的優惠額度常常有大量結餘。
午休時分，她特意多刷了一份優惠盒飯，飯菜葷素均衡，還配了一份溫熱的紫菜蛋花湯，拎著飯盒往住院部走去。沈慶芳白天都在病房照料丈夫，這會兒正坐在病床邊擦拭儀器，看見蔣怡過來，連忙站起身，臉上帶著幾分侷促。
“嫂子，你怎麼過來了？”
蔣怡將手裡的盒飯遞過去，語氣溫和自然：“食堂今天做的菜不錯，我有員工優惠卡，一塊錢就能換一份，你拿著趁熱吃。”
沈慶芳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連連擺手推辭，不肯伸手接：“這怎麼行，平白無故怎麼能拿你的飯，太麻煩你了。” 她心裡清楚兩家之間的虧欠，處處小心翼翼，不願再多佔蔣怡半分好處。
“你別客氣。” 蔣怡把飯盒硬塞到她手裡，輕聲解釋，“這份優惠只有本院職工才能用，外人買要二十塊，我每月額度用不完，放著也是過期作廢。再說這段時間多虧了你家嘉許，每天放學留下來給小穎補習功課，孩子成績進步特別大，我不用再整日操心她的學業，替我省了太多心力。一份盒飯而己，算不上什麼。以後我只要上白班，去食堂都給你帶一份，你也沒工夫在家做飯吧。”
她沒有多說優惠額度有上限、自己特意省下份額的內情，只輕描淡寫帶過，不想讓沈慶芳心裡揹負更多愧疚。
沈慶芳捧著溫熱的飯盒，指尖觸到飯盒外殼傳來的暖意，眼眶微微發酸。這些日子家裡重擔壓得她喘不過氣，醫藥費、每月賠付的錢款層層疊加，每天吃飯都儘量湊活，很少能吃上這樣搭配齊全的熱飯。她清楚蔣怡這份心意不只是一份盒飯，更是一份包容與體諒。
遲疑許久，她終於不再一味推辭，雙手穩穩抱住飯盒，聲音帶著淺淺的哽咽：“嫂子…… 真的太謝謝你了。嘉許回家我一定跟他說，讓他再多上心，好好帶小穎補習，絕不辜負你的好意。”
“孩子們互相幫忙是好事，不用放在心上。” 蔣怡輕輕拍了拍她的胳膊，目光落在病床上毫無知覺的段父身上，這個男人讓她恨但是看著植物人的模樣，她內心裡那些憤怒也散去大半，輕嘆一聲，“日子再難也得往前熬，有什麼難處你儘管開口，能搭把手的我不會推脫。”
兩人又簡單聊了幾句病房裡的近況，蔣怡便轉身回到門診崗位。
沈慶芳坐在陪護椅上，拆開飯盒，飯菜香氣緩緩散開。她一邊慢慢吃著，一邊在心裡盤算，晚上等段嘉許過來，一定要好好跟他說這件事，叮囑他補習時多費心，好好帶著姜穎跟上進度。
傍晚放學，段嘉許照常先趕到醫院，忙完再回去上晚自習。剛走進病房，沈慶芳就把白天蔣怡送來盒飯的事細細講給他聽，還再三囑咐，補習的時候多耐心一點，不能敷衍了事。
少年垂眸聽著，指尖輕輕攥緊書包揹帶，心底五味雜陳。他清楚蔣阿姨這份熱飯背後藏著包容，也明白自己補習帶給姜穎的微小幫助，稍稍抹平了兩家之間厚重的裂痕。
等到晚自習結束，教室裡只剩三人，段嘉許拿出整理好的數學錯題集遞給姜穎，語氣比往日更柔和幾分：“你上次錯的同類題型，我單獨整理出來了，我們今天重點練這幾道。”
姜穎察覺到他細微的變化，抬頭看向他，恰好對上少年溫和的目光，心底瞭然，想來是蔣怡白天在醫院和段媽媽見過面，蔣怡是個不喜歡欠別人人情，也記得住別人好的人，估計給段嘉許家幫助了一些。
一旁的施曉雨埋著頭刷題，絲毫沒察覺兩人之間無聲的默契，只顧著揪著一道英語完形填空發問：“段嘉許，這一空的語法我還是搞不懂，你再跟我講一遍好不好？”
暖黃的教室燈光落在三張課桌之上，筆尖摩挲紙張的沙沙聲響平穩持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