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師成在前面引路,腳步快得幾乎是在小跑,他的額頭上全是汗。
不是熱的,是嚇的。他在宮裡伺候了幾十年,從神宗朝到如今,見過的大風大浪不算少,但今夜的陣仗他是真沒見過。
陳氏的嫡長子和當朝宰輔當面硬剛,這種事別說見,他連聽都沒聽說過。
更讓他心底發毛的是,這位陳大郎從頭到尾的表情都沒變過。
那是一種什麼感覺呢——就好像耿南仲在他眼裡,不過是一隻擋在路中間的螞蟻。
不值得生氣,但必須挪開。
“陳大郎。”
梁師成一邊走一邊壓低了聲音:“咱家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但說無妨。”
“耿相在朝中人脈極深,門生故吏遍佈三省六部,張相——就是張邦昌張相公,也是他的人。還有御史臺的幾個頭頭,都是耿相一手提拔起來的,陳大郎今夜這般……這般首爽,明日朝堂上怕是要起風浪。”
陳紹沒有接話,梁師成等了片刻,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陳紹的臉上依舊是那副表情,既沒有擔憂,也沒有不屑。就好像他剛才說的那些話,陳紹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梁師成識趣地閉了嘴。
陛下的大帳就在前面了,那是一座巨大的氈帳,比行在中任何一座營帳都要大上兩圈。
“陛下還沒歇下?”
梁師成問門口的小黃門。
小黃門低聲道:“陛下在寫字,寫了一個多時辰了,奴婢們不敢打擾。”
梁師成點了點頭,轉向陳紹:“陳大郎稍候,咱家進去通傳。”
他的話還沒說完,帳簾被人從裡面掀開了,一箇中年男人走了出來,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錦袍,頭髮只用一根玉簪隨意挽著,看起來頗為隨性。
但那張臉上卻有一種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從容氣度。
陳紹認出了這個人——蔡京。
不是那個被後世罵作六賊之首的蔡京
或者說,不完全是,記憶告訴他,這個世界的蔡京雖然在朝中也被人非議,但他的名聲比原本歷史上要好一些,至少他沒有參與南遷的決策,甚至還私下給陳伯安送過藥。
“蔡相。”
梁師成連忙行禮。
蔡京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陳紹身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陳大郎深夜來訪,想必不是為了看雪景,耿相剛才派人來找老夫,臉色可不太好看。”
陳紹看著蔡京,這個人能在朝堂上幾起幾落而不倒,靠的不是運氣,他比耿南仲更懂得什麼時候該出頭,什麼時候該縮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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