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京收了笑聲,深深地看了陳紹一眼:“陳大郎可知道,上一個用這種語氣跟老夫說話的人是誰?”
“不知道。”
“是你曾祖。”
蔡京搖了搖頭,像是在回憶什麼遙遠的事情:“當年老夫還是個翰林學士,你曾祖陳文正公在朝堂上指著老夫的鼻子罵,說蔡某人若再搞什麼新法,他就把蔡某人的腦袋擰下來掛在宣德門上,那語氣,跟你一模一樣。”
他頓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了幾分。
“既然是陳氏的人來了,老夫就說句實在話,眼下這局面,老夫看不上耿南仲那套道德文章,但老夫也沒本事翻盤。金兵壓境,朝堂上道德君子當道,陛下又不想管事,老夫這把老骨頭,最多也就是守住自己這一畝三分地,不讓那些人把大宋徹底折騰散架。”
他看向陳紹,目光忽然變得銳利起來:“但你來了,陳氏己經很久沒有首接插手朝政了,你們這幾代的官渡公都守在官渡,不怎麼過問東京的事,如今你父親病重,你親自來了行在,這是要出山了?”
陳紹沒有回答。
“也罷。”
蔡京也不追問,只是笑了笑:“老夫今夜來面聖,是為了請辭,這宰輔之位,老夫坐得夠久了。不過看到你來,老夫忽然覺得——這辭呈或許可以再緩兩天。”
他拱了拱手,轉身朝自己的營帳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耿南仲的底子比你想象中要深,他在理學上的造詣,如今是天下公認的,太學裡一半的學生都是他的門人,你要動他,光靠陳氏的名頭不夠。”
“多謝蔡相提醒。”
陳紹的聲音依舊平淡。
“不用謝,老夫就是想知道你能走多遠。”
蔡京的背影漸漸消失在風雪中。
梁師成這才鬆了口氣,連忙掀開帳簾:“陳大郎請。”
帳內的溫度比外面高了不止十度,幾個炭盆同時燒著,把整個大帳烘得暖融融的。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龍涎香味,混合著墨香,倒是頗為好聞。
案後坐著一個身穿明黃色寢衣的中年男人,他正低著頭寫字,運筆如飛,神情專注得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有人進來了。
宋徽宗趙佶。
陳紹站在帳中,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寫字。
趙佶寫了一行,不滿意,將紙揉成一團丟在地上,又寫了一行,還是不滿意,又揉了。地上的紙團己經有七八個了。
“不對。”
趙佶放下筆,嘆了口氣:“這鳳字的最後一筆,怎麼都寫不好。你看,若是這樣收筆,就顯得太刻板,若是這樣收筆,又顯得太飄,朕琢磨了一晚上,還是拿捏不好。”
他抬起頭,看向陳紹。
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帝王該有的威嚴,只有一種藝術家特有的執著和焦慮。
“你就是陳紹?”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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