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陳氏的政治學講的是具體的方法,一就是一,二就是二。
收稅不能靠道德感化——你必須要有一個明確的稅率、一個可靠的徵收機構、一個防止腐敗的監督機制。這太務實了,太具體了。
在一個被空談綁架的時代,它的消亡幾乎是必然的。
但反過來說——當這個時代終於吃夠了空談的苦頭,重新渴望實實在在的解決之道時,陳氏的政治學就是唯一的選擇。
陳紹重新提起筆。
這一次他寫的不是《原道》的原文,他在寫一篇新文章,文章的標題是——《答耿相問》。
這是一篇公開信,名義上是回應耿南仲昨夜在行在說的那番話——“朝廷決策乃是為天下蒼生計,聖人云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但實際上,這是一篇檄文。
他沒有首接攻擊耿南仲,他只是提了一個問題。
朝廷南遷,中原拱手送人,這個決策如果是為天下蒼生考慮——那麼請問耿相,中原的蒼生是不是蒼生?被金人屠殺的邊民是不是蒼生?在戰場上白白送死的將士是不是蒼生?
如果他們是蒼生,耿相的決策為他們考慮了什麼?如果他們不是蒼生,那耿相說的“天下蒼生”,到底指的是誰?
他寫完之後,擱下筆,從頭到尾讀了一遍。這篇文章的文風一反理學家們那種引經據典、堆砌典故的寫法,從頭到尾都是大白話。
任何一個識字的人都能看得懂,任何一個看得懂的人都能被戳到心窩裡。
這就是他要的效果。
理學家們在書齋裡寫文章,寫的是給同行看的,他這篇文章不是寫給理學家的——是寫給天下人看的。
“安叔。”
他喊了一聲。
陳安立刻就推門進來了,他早就在門外候著了,只是不敢打擾。
“大郎君有何吩咐?”
“把這篇文章拿出去,讓人多抄些。”
陳紹將紙遞給他:“抄完之後,分送行在各大營帳、太學各齋舍、應天府各衙門。”
陳安接過文章,低頭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眼,他的臉色就變了。
“大郎君!這……耿相看到了,怕是……”
“就是要讓他看到。”
陳紹說道:“他看不到,我怎麼知道他下一步怎麼走?”
陳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忽然發現,大郎君從來都不是守成之道,從頭到尾都不是。
從昨夜踏入行在那一刻起,大郎君就是在進攻。
他在逼迫耿南仲做出反應,耿南仲若是沉默,就等於默認了自己的決策出賣了中原百姓。
耿南仲若是反駁,就必須解釋清楚為什麼同樣是蒼生,中原的蒼生就不值得保護。耿南仲若是惱羞成怒——那更好,正中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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