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澤沒有說話,他端著茶杯,目光落在牆上那張邊防圖上,過了很久才緩緩開口。
“你爹當年在西北待了三個月,我陪他走了六百里邊防線。他看了每一座烽燧,問過每一個戍卒的名字,還親自爬上了最前沿的三座箭樓。走的時候他跟我說了一句話——宗將軍,大宋欠你的太多了。”
他放下茶杯:“我說大宋不欠我什麼,大宋欠那些死在邊關的弟兄們。”
他轉過頭來,那雙鐵珠子一般的眼睛裡忽然多了幾分銳利。
“二十年了,你爹再也沒來過西北,我也再沒見過他,今天他兒子來了。”
宗澤靠回椅背上,“說吧,你來找我這個糟老頭子,肯定也不是來敘舊的。”
陳紹也沒有繞彎子。
“我想請宗老將軍出山。”
宗澤笑了,那笑容裡有幾分嘲諷,但不是針對陳紹的。
“出山?我這把老骨頭在朝堂上連條狗都不如,當年的軍功早就被吏部那幫人一筆勾銷了。現在的兵部是耿相的人管著,樞密院是張邦昌的地盤。我一沒有兵權,二沒有官身,三沒有靠山,你讓我出山,是讓我去朝堂上給他們磕頭?”
“不用磕頭。”
陳紹說道:“我要的只是宗老將軍站在我這邊。”
“站在你這邊做什麼?”
“還河山一片乾淨。”
堂屋裡安靜了下來,茶壺裡的水咕嘟咕嘟地燒著,白色的蒸汽從壺嘴裡噴出來,在冷空氣中凝結成一團白霧然後消散。
宗澤看著陳紹,看了很久很久。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知道。”
“你知道耿南仲在朝中有多少門生故吏?你知道理學在太學裡有多大的勢力?你知道這幾十年來,跟你爹一樣想收拾他們的人有多少?有一個算一個,全都被他們搞得身敗名裂,連個全屍都沒落下。”
“知道。”
“知道你還來?”
“正因為知道,所以才來。”
陳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很苦,是那種最便宜的磚茶:“宗老將軍打了二十年仗,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件事,打仗的時候,最怕的不是敵人太強,而是主帥太弱。”
“現在大宋的主帥太弱了。”
“我父親一個人扛了二十年,扛到吐血,扛到病重,扛到這個國家馬上就要被人連根刨了,他扛不住了,現在換我來。”
宗澤沒有說話,他看著陳紹,那雙鐵珠子般的眼睛裡有一瞬間閃過了一種老兵看到新兵上戰場時的審視。
“你小子。”
他忽然開口:“不愧出自官渡陳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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