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撫使大人,您看看這些人——這是劉家老三,眼睛在中山府被韃子的火油燒瞎了,家裡還有個八歲的娃。這是張家二郎,右胳膊叫刀劈斷了,他爹孃都死在兵亂裡,就剩他一個。這是……”
他一連點了七八個人,每一個人的傷勢、家世都說得清清楚楚,如數家珍。
說完之後,他轉過身來,看著陳紹,渾濁的老淚終於順著臉上的溝壑淌了下來。
“宣撫使大人,朝廷是不是不打算管我們了?”
這一句話問出來,人群中傳來壓抑的啜泣聲。
那個瞎了眼的劉老三蹲在地上,把臉埋在膝蓋裡。斷臂的張家二郎咬著嘴唇,把嘴唇咬出了血。
陳紹沉默了幾息,然後轉過身,目光落在張孝先的臉上。
張孝先此刻的臉色己經白得發青。
他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嘴唇動了動,還沒來得及說出一個字,陳紹的聲音己經響了起來。
“張通判。”
張孝先身子一抖:“下……下官在。”
“你說沒錢。”
陳紹一字一頓,“河北轉運使司的賬面上,上月剛從江南調撥了十二萬貫軍餉,其中西萬貫是撫卹專款。這筆錢,到哪去了?”
張孝先張了張嘴,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
“下官……下官不知道宣撫使在說什麼。十二萬貫?下官從未見過——”
話沒說完,陳紹從袖中取出一疊紙,甩手扔在他面前。
紙張散落一地,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最上面一張是轉運使司的錢糧移交文書,上面清楚地寫著十二萬貫軍餉己於上月二十一日押運抵達真定府,接收人的簽名赫然是張孝先三個字,還蓋著他的私印。
張孝先看到那張紙的瞬間,就知道自己完了。
他當然知道這十二萬貫。只是這筆錢到了他手裡之後,立刻被分作了三份。
一份填了州衙的虧空,一份送給了頂頭上司當孝敬,剩下的那份做了借據,以九出十三歸的利錢放給了城中幾個商戶。至於那些殘廢的兵卒,他是真的沒打算給。
一群廢人罷了,朝廷養了他們的身子,還能替他們養老不成?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陳紹抵達真定府還不到一個時辰,就把這張移交文書拿到了手。
“下官——”
張孝先的聲音開始發顫,但他咬了咬牙,抬起頭來,“下官確實收到了這筆錢,但這筆錢的用途轉運使司己有批示,需優先用於城防修繕及兵器購置。那些傷兵的撫卹金,本當等到夏稅入庫之後再——”
他的話再一次被打斷了。
打斷他的不是陳紹,而是王稟。
王稟從陳紹身後走出來,大步走到張孝先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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