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軍大帳裡,燈火燒了整整一夜。
陳紹面前攤著那本厚得嚇人的名冊,王稟和竹葉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後,大帳兩側的長條凳上坐滿了人。
百夫長以上的軍官,真定府駐軍裡叫得上名號的全部到齊,烏泱泱坐了西五十號。甲冑的鏽腥味、汗味、燈油味混在一起,濃得化不開。
沒有人說話。
這些當兵的平日裡粗豪慣了,嗓門一個比一個大,但此刻全都繃著臉,目光在陳紹和帳門口那灘還沒幹透的血跡之間來回游移。
張孝先的腦袋己經被收走了,但營門外濺的那片血,每個進來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陳紹翻完最後一頁名冊,抬起頭來。
他的目光從面前每一張臉上掃過去,掃得很慢。有人跟他對視了一眼就低下了頭,有人挺了挺腰桿想顯得硬氣些,但喉結還是止不住地滾動了一下。
“我叫陳紹。”
他開了口,聲音不大,“今天之前,你們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你們。但從今夜起,河北諸軍的兵權由我接掌。你們每個人的名字、籍貫、履歷,都在這本冊子上。”
他拍了拍那本名冊。
“冊子上記的東西不算少,誰在哪一年立的功,誰在哪一仗受過傷,寫得明明白白。但也有不少東西沒記上去——比如誰剋扣過部下的糧餉,誰倒賣過軍械,誰跟轉運使司的人勾連在一塊兒吃空額。”
大帳裡的空氣驟然繃緊。有人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膝蓋。
“從前的事,我暫時不追究。”
陳紹把名冊合上,推到一邊,“但從今夜開始,河北軍中有三條規矩。這三條規矩,今日晌午在營門外我己經說過一遍,現在再跟諸位說一遍。”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剋扣軍餉者,斬。”
第二根手指。
“第二,貪墨撫卹者,斬。”
第三根手指。
“第三,以文欺武者,斬。”
他把手放下,目光掃過全場。
“張孝先是第一個。諸位如果覺得自己脖子夠硬,大可以試試看能不能做第二個。”
死一般的寂靜。
燈焰被帳簾縫裡鑽進來的風吹得晃了兩晃,照得滿帳人的臉忽明忽暗。
一個坐在前排的虯髯大漢忽然站了起來。
“末將韓鐵。”
他的聲音粗得像砂石磨鐵,“敢問宣撫使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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