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看著這兩位鬚髮花白的老臣,語氣溫和:“二位愛卿不必如此。來人,賜座。”
內侍連忙搬來兩個錦墩。方從哲與李邦華對視一眼,見皇帝如此體恤,心中既感且愧,再三推辭方才側身坐下。
“白蓮教處心積慮,非一日之寒,此事怪不得內閣。”朱由校緩緩道,
“況且,邪教能一呼百應,蠱惑如此多百姓,其根源,恐非一句‘妖言惑眾’所能概括。”
他話鋒一轉,語氣頗為凝重,“此事,根源不在爾等。朕所思者,是為何山東百姓,竟願意追隨白蓮教反抗朝廷?
難道山東百姓生計之艱,地方治理之弊已經到了官逼民反的程度?”
朱由校目光掃過二人,問道:“方才殿中,讓諸卿所觀孔家及山東士紳之罪證,以二位愛卿之見,其中真假幾何?”
方從哲與李邦華對視一眼,心中皆是一沉。
他們雖久居中樞,但是對地方士紳與胥吏、官員盤根錯節、橫行鄉里的情狀豈能毫無耳聞?那檄文所列,只怕絕非空穴來風。
沉默片刻,方從哲謹慎回道:“回陛下,臣以為……其中恐有六成,非是虛言。”
“六成?”朱由校輕笑一聲,笑聲裡卻帶著冷意,
“二位愛卿未免太過寬仁。朕可以告訴你們,十成!樁樁件件,皆可查證!就這還僅是冰山一角,朕手中所握之罪證,遠比今日所示更為駭人聽聞!”
他站起身,踱步至窗前,背影透著森然寒意,“由此可見,地方士紳豪強盤剝鄉里、毒害百姓,已到了何等駭人聽聞的地步!
他們這是在刨我大明的根基,絕我大明的命脈!此毒不除,國無寧日!”
兩人聞言,臉色大變?十成?二人聽陛下語氣之中的寒意,連忙從錦墩上起身,再次俯身請罪。
“此非問罪之時,乃商討國事。二位愛卿但說無妨,不必如此拘禮。”朱由校轉過身,語氣恢復平靜。
方從哲定了定神,知道此刻必須直言,他抿了抿嘴,沉聲道:
“陛下明鑑,地方士紳勢大,盤根錯節,確已尾大不掉。然陛下登基以來,推行《大明官員考核制度》、整頓吏治、改革宗室、廢除優免、推行官紳一體納糧……等諸多善政,無一不是利國利民、深根固本之長策。
只是……時日尚短,加之地方與士紳牽扯極深,官紳勾連甚深,而地方衛所軍備廢弛,中樞威懾力有不逮,諸多新政,推行起來阻力重重,非……非旦夕之功可竟啊。”
李邦華亦點頭附議:“元輔所言甚是。積弊已深,需以水磨工夫,徐徐圖之,急切恐生變亂。”
朱由校當然清楚這些,他此刻提起,正是要藉機施壓,表達對朝堂進度的不滿,為後續的強力手段鋪路。畢竟,你們處理不好,就不能怪自己再加以干涉了。
“朕知道困難,但正因如此,才更要加快進度!改革,沒有不流血的!朕會命錦衣衛、都察院以及巡檢總署,加強對地方的監管與巡查,凡有陽奉陰違、阻撓新政者,嚴懲不貸!”
“地方軍力不足之事,朕會親自與五軍都督府商議,抽調精銳,重組地方衛所,斷不會讓爾等無兵可用,無威可恃!”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兩位重臣:“朕要你們做的,便是放開手腳,大刀闊斧地去施行!不必畏懼任何勢力,不必顧慮任何阻撓!一切,有朕為你們做主,有朕手中的三十萬虎狼之師!”
此言一齣,方從哲與李邦華心中俱是一震,猛地抬頭看向皇帝,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動與隨之湧起的感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