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倭大勝的捷報,此刻還在八百里加急的快馬背上,日夜兼程飛報帝都。
與此同時,朝廷責令西南三省加緊推進改土歸流的聖旨,也自乾清宮發出,快馬加鞭,星夜南下。
這道聖旨,以大明皇帝朱由校的名義明發內閣,加大都督府、御前參謀司、兵部大印,分作數路。
分別遞送四川、雲南、貴州三省巡撫、布政使司,以及新設,分鎮西南的西軍都督府與東軍都督府。
朱由校的意思也很清楚,那就是趁此國勢鼎盛、兵威正銳之際,徹底解決西南土司割據數百年之痼疾,將那片朝廷政令往往不及的廣袤山區,真正納入朝廷郡縣制的治理體系之中。
這是自洪武開國以來,歷代先帝想做而未能做成之事;這是自播州蕩平之後,西南改土歸流停滯二十餘年後的再度出擊。
一紙聖旨,輕不過數兩,卻重逾千鈞。
讓素來暗流湧動、漢夷雜處的西南之地,瞬息間風雲突變,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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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寧宣撫司,奢氏府邸。
厚重的雲層低低壓在川南群山上空,溼熱的空氣凝滯不動,樹葉紋絲垂落,鳥雀亦噤聲。
這是川南雨季裡,暴雨將至前特有的、令人窒息的寂靜。
宣撫使奢崇明獨自坐在昏暗的書房內,沒有點燈,只有窗外透入的慘淡天光,勉強勾勒出他稜角分明卻覆著一絲陰翳的側臉。
他眼袋青黑,兩頰微陷,下巴上的胡茬亂糟糟地冒了一片,顯是多日未曾修整,整個人透著一股沉鬱的頹靡。
奢崇明今年五十有三,可此刻在光影裡,倒象驟然老了十歲。
酒是瀘州產的燒春,烈性,後勁綿長。
他年輕時並不貪杯,甚至鄙夷那些終日酩酊、醉臥榻上的酒徒。
可如今,酒盞成了他最忠誠的伴侶。
他斟一盞,慢慢飲盡,再斟一盞,再飲盡。
喉間滾過灼熱,片刻後化為更深的麻木
左手掌心,唯有一枚像徵永寧宣撫使印信的銅印被他攥在掌心,反覆摩挲。
對於大明朝廷,奢崇明可以說痛恨至極。
這種恨意,經年累月,早已深入骨髓,化為日夜煎熬的毒火。
這些年來,奢崇明無時無刻不在準備著,厲兵秣馬,連絡諸彝,積蓄力量,擴充部眾,只待一個時機。
當年,父親奢效忠病逝,奢崇明作為嫡子,本就是名正言順的繼承者,宗族無異議,諸彝皆順服,這本該是一場順利的承襲。
然而當時,大明朝廷派來的流官,卻百般叼難,拒絕立刻承認他永寧宣撫使的合法地位。
奢崇明至今記得那些人貪婪的嘴臉。
他們端坐堂上,居高臨下地打量著他,像打量一頭待宰的、還能榨出幾兩油的肥羊,言辭間冠冕堂皇,意態間卻滿是輕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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