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崇明彼時不過十七歲,聽著那些居高臨下的挑剔與輕慢,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他抬起頭,想辯駁,可父親昔日的幕僚何若海在身後死死拽住他的衣袖,低聲而急促:
“少主,忍!不忍,連忍的機會都沒有。”
於是他忍了。
為了得到那顆銅印,奢家付出了遠超常例的鉅額財物。
他眼睜睜看著奢家世代積攢的金銀、布帛、良馬、象牙、山珍、蜀錦——一箱箱抬進那流官的後衙。
這筆帳,他一直記著!
還有那場震動西南的“播州之亂”,楊應龍,何等梟雄!
坐擁海龍囤天險,擁兵十餘萬,麾下苗夷悍卒素以驍勇善戰聞名,出入千騎扈從,其煊赫之勢,連貴州巡撫都要禮讓三分。
可那又如何?
萬曆二十八年,李化龍總督川、湖、貴八省兵力,二十四萬大軍壓境。
一百一十四天,海龍關破。
楊應龍自焚於新王宮,楊氏一門,自土司至僕役,死者二萬餘。
七百年基業,一夜之間,化為焦土。
播州之地,從此不復土司之名,改設府縣,悉歸流官管轄。
兔死狐悲,物傷其類。
這件事,象一柄懸在所有西南土司頭頂的利劍,日夜逼近,尤其是實力僅次於當年楊氏的永寧奢家。
奢崇明不止一次在夜半驚醒,冷汗涔涔,耳畔迴響著播州城破時楊氏一門覆滅的哀嚎。
播州的今日,未嘗不是永寧的明日!
也正因如此,他反明的心思愈發堅定,整軍經武也愈發急切。
這些年來暗中厲兵秣馬,廣結諸彝,實力愈發強盛。
特別是前幾年,大明這位小兒皇帝登基不久,遼東建奴勢大,朝廷緊急從川中調兵。
善戰的川將如童仲揆、周敦吉等人,領著一批精銳川兵,出夔門,順江而下,北上馳援遼鎮。
訊息傳至永寧,奢崇明心中大喜,感覺壓在自己頭頂的那座大山,彷彿轟然移開了一角。
在他看來,蜀中善戰的明軍將領盡皆離去,餘下的那些面黃肌瘦,衣甲朽爛,操練時連佇列都站不齊的衛所兵與川軍,軍備廢弛,士氣低迷,在他眼中不過是些不堪一擊的軟腳蝦,根本不足為懼。
後來,連石柱的那位女帥秦良玉,以及酉陽的冉躍龍,,這些一向被朝廷倚為西南柱石、對大明忠心耿耿的“鐵桿”土司,也陸續奉調率精銳戰兵出川赴遼。
奢崇明再也按捺不住了。
在他看來,石柱、酉陽這些大明的看門狗都走了,這川中、黔北,還有誰能制我奢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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