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下,殿內眾人,尤其是袁可立本人,都愣住了。
袁可立猛地抬頭,看著御階之上,那個年輕、英武、剛剛取得不世武功的皇帝,以如此認真的態度,向自己這個臣子行禮認錯……
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瞬間湧上老夫子的心頭,眼眶竟微微有些發熱。
他當了快一輩子官,勸諫過不少次皇帝,見過敷衍的,見過發怒的,見過裝聾作啞的,見過嘴上說“知道了”轉頭該怎樣還怎樣的。
別的皇帝被大臣指著鼻子說“你坐沒坐相”會認錯的?不治你個大不敬就不錯了!
像朱由校這樣正經認錯,態度端正的世所罕有!
古往今來,世人皆稱頌明君善於納諫,可縱觀歷朝歷代,身居九五之尊還能放下身段,坦然正視自身過錯、誠心接受臣子規勸並且當眾認錯的帝王,寥寥無幾。
多少帝王年少英明,待到功業建成便剛愎自用,再也聽不進半句逆耳之言。
眾人心中暗自讚歎,自家陛下,這份聞過則喜、從善如流的胸襟氣度,這份不被功績衝昏頭腦的清醒自知……
實在是,實在是難能可貴!此真乃大明之福,社稷之幸!
其餘眾臣,亦是心潮起伏——自家陛下,還是太全面了。
能跟隨這樣的君主,縱然辛苦,卻也值了!
袁可立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動,聲音比方才緩和了許多,更顯語重心長:
“陛下言重了,折煞老臣了!”
“陛下天縱英明,登基以來,革故鼎新,拓土安邦,武功之盛,首追漢武唐宗,文治之功,亦初見端倪,數年之功,世所罕見。
“臣等雖鞠躬盡瘁,論及功勞,實則遠不及陛下萬一。”
他頓了頓,抬眼看著朱由校,那雙老眼裡有些溼潤:
“然臣猶有言。古往今來,不乏先明後昏之君。彼輩非無才具,非無功績,然功成而驕,位尊而怠,漸失進取之心,終致朝綱敗壞,前功盡棄。其禍之烈,更甚於庸碌之君。”
“陛下春秋正盛,日後執掌大明江山,來日方長。臣等老臣,恐不能長久侍奉陛下左右,唯願陛下克己復禮,慎始慎終,勿以一時之功而忘百年之憂,保我大明江山永固,社稷長安!”
一番話說完,殿中鴉雀無聲。
這己經不是勸諫了,更像是一個慈祥的老人,在向自家優秀的晚輩,說著掏心窩子的話。不圖什麼,就是怕這孩子將來走了彎路,怕這得來不易的大好局面,毀在“驕縱”二字上。
朱由校靜靜地聽著,心中亦是波瀾起伏。以史為鑑?他腦海中瞬間閃過唐玄宗李隆基的影子。
李隆基,開元盛世的締造者,文治武功,赫赫有名。可天寶年間,驕縱奢侈,寵信奸臣,最終安史之亂,盛唐從此不再。
世人皆有野心抱負,有能力創下曠世功業之人,一旦心志沉淪,滋生驕奢之心,所釀成的禍患,遠比平庸之人更為恐怖。
世人皆有野心抱負,有能力創下曠世功業之人,一旦心志沉淪,滋生驕奢之心,所釀成的禍患,遠比平庸之人更為恐怖。
自己身系天下,一言一行都被無數雙眼睛看著、放大著、效仿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