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行雲立在院門之下，目光掃過門外三人肩頭鼓鼓的行囊，只略一打量，心中便己猜透七八分。
“程大哥！”
高朗快步上前，眉眼間滿是少年人獨有的熱忱與銳氣，嗓門洪亮，透著一股衝勁，“俺們這幾搭夥計，打算應官府的徵召，往北邊去了。”
“如今朝廷大軍收復整片草原，正缺我等漢家兒郎鎮壓地方，駐守草原。”
“咱們榆林子弟，身負皇恩，世世代代都是軍戶出身，哪家漢子手裡沒兩下騎射本事？眼下正是國家用人之際，咱哪能縮在家門裡畏縮不前？”
“況且河套那邊，聽說水草豐美，到了官府首接劃草場、撥牧民。若是肯下力氣，養上幾百頭牛羊，可比咱守著幾畝旱地看天吃飯，強了不知多少！”
他抬手指了指頭頂熾烈的日頭，毒辣的陽光烤得街巷熱氣蒸騰，又望向巷口那棵曬得發蔫的老槐樹：
“程大哥你也瞧見了，今年這光景……地裡的莊稼是指望不上了，咱爺們兒堂堂七尺漢子，胳膊腿齊全的，總不能年年吃皇爺的救濟糧吧？那豈不是成了旁人戳脊梁骨的窩囊廢？”
他頓了頓，看著程行雲平靜無波的臉，誠心勸道：
“程大哥，你是見過大世面的！當初在西軍都督府，那可是實打實的隊官，馳騁草原、對陣韃虜，聽說親手砍的韃子腦袋就不下這個數！”他伸出巴掌在眼前晃了晃，
“論騎射，論膽識，咱們榆林衛這一茬後生，沒人不佩服你？你要是肯帶隊，咱們這夥人去了北邊，心裡也踏實，做事也有章法。”
“再說了，憑你的本事和以往的軍功，去了那邊，定然會被官府重用，起步也比旁人高出一截！不如……隨我們同去吧？”
餘下兩名青年也紛紛上前，眼巴巴地望著程行雲，滿是期待。
程行雲聽著，卻轉過頭，看向院內堂屋方向。
簾影之後，隱隱傳來老母一陣輕一陣重的咳嗽聲。
他轉回目光，對著眼前幾個鄉鄰後生，面色平和地搖了搖頭，語氣篤定：
“你們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家中老母年邁多病，身邊片刻離不得人照料。”
“北疆路途遙遠，前路未知，歸期更是難料，我身為人子，實在無法抽身遠行。”
說罷，他抬手抱拳：“祝諸位一路順風，此去前程坦蕩。”
高朗臉上當即露出惋惜之色。
程行雲的事，整條柳樹巷的街坊鄰里都一清二楚。
他本是西軍都督府中的精銳隊官，隨軍橫掃漠南草原，實打實靠著刀槍搏出了一個功名前程。
可偏偏為人至孝，因家中老父早亡，獨母年邁多病無人照料，思來想去，毅然捨棄軍中前程，卸甲歸鄉，回來守著老孃過活。
這般純孝之心，人人敬佩；可這身本事埋沒在這小院裡，又著實讓人扼腕嘆息。
“程大哥……”高朗還想再勸，可對上程行雲那平靜堅定的眼神，便知多說無益。
他長嘆一口氣，和身旁兩個夥計對視一眼，齊齊拱手作別：
“既然如此，俺們也不強求，程哥你多保重！日後俺們在北邊紮下根，混出些模樣來，回頭必定登門，跟你好好喝幾盅！”
程行雲微微點頭，抱了抱拳：“路上多加小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