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後生揹著行囊,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巷口。
午後的陽光照在他們身上,將影子拉得老長,依稀還能聽到他們說話的聲音——
“走,先去找官府掛號,聽說還有西軍騎兵一路護送哩!……威風得緊!”
“聽說那邊的草場一眼望不到邊,比咱這兒強多了,往後再也不怕天干不收糧了……”
程行雲在門口靜靜站了片刻,眼神中閃過一絲恍惚。
巷子裡的風吹過,帶著北方乾燥的塵土氣息。
他也想念曾經跟軍中的兄弟們縱馬馳騁草原的日子——風吹草低見牛羊,彎弓射鵰,醉臥沙場的快意;懷念一眾兄弟同飲烈酒、共御強敵的熱血。那才是身為武人,最嚮往的日子。
可念想終究只是念想。
他是家中獨子,父親走得早,母親獨自一人含辛茹苦將他拉扯長大,半生勞苦落下一身病根。
如今老母垂垂老矣,臥病在床,他若是隻顧著自己的一腔熱血,撒手遠去,於心何安?
那些金戈鐵馬的舊日光景,終究只能擱在心底了。
程行雲輕輕關上門,將巷外的喧囂與心底那一絲難以排解的悵惘一同隔絕在外。
轉身走向堂屋時,臉上己然恢復了往日的沉穩平靜。
屋內老母的咳嗽聲又響起了,他腳下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娘,該喝藥了!”
程行雲家這屋子,在這柳樹巷裡確是獨一份。
不是常見的土坯,而是實打實的紅磚砌就,牆面平整堅實,屋頂的灰瓦也鋪得整齊密實。
三間正房,帶著東西廂房,圍出個方正的小院,院門也修得寬闊,這氣派,在左鄰右舍中堪稱鶴立雞群。
這一磚一瓦,皆是程行雲在軍中那些年,用性命搏來的賞銀和積攢的餉銀,一筆筆託人捎回家,又請了可靠的匠人,足足花了兩年多才蓋起來的。
房子落成不過三西年光景,磚瓦木料還透著股新勁兒。
進屋之後,桌椅箱櫃一應俱全,陳設樸素卻收拾得乾乾淨淨。
牆上掛著把保養良好的雁翎刀,用紅布裹著刀鞘,那是程行雲退伍時,上官特允他帶回來的,是紀念,也是個念想。
此刻,他端著溫熱的藥碗,掀開東廂房的布簾走了進去。
床榻上,一位年約五旬多的老婦人半靠著,身上蓋著嶄新的薄被。
她面容瘦削,顴骨微凸,臉上帶著久病的蒼白,但一雙眼睛卻並未渾濁,正定定地望著走進來的兒子,目光裡滿是心疼與歉疚。
這便是程行雲的母親,程李氏。
“娘,起身喝藥吧。”
程行雲走到床邊矮凳上坐下,伸手試了試碗中藥湯的溫度,舀起一勺,細細吹涼,才遞到母親唇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