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李氏卻沒有張口，她側耳聽了聽早己寂靜的院外，抬眼看向兒子，聲音有些虛弱：
“大兒啊，方才外頭……是高朗那幾個後生吧？娘聽見了，他們是不是……又來邀你往北邊去？”
程行雲持勺的手微微一頓，隨即面色如常地笑道：“娘，您聽岔了。他們就是路過嘮兩句閒話，來討碗水喝，如今己經走遠了。”
“你不必哄我。”程李氏輕輕搖頭，咳嗽了兩聲，喘勻了氣才道，“娘身子雖弱，耳朵還沒聾。他們那話裡話外，娘聽得明明白白！”
“大兒啊，你……你要是心裡想去，就去吧。娘一個人……能行。隔壁王嬸子，對門劉家嫂子，平日都挺照應，定然不會讓我餓著凍著。”她說得有些急，又帶起一陣咳嗽。
程行雲忙放下藥碗，輕輕替母親拍著背，語氣斬釘截鐵：
“娘，您別說了！我不去，我哪兒也不去，就在榆林衛，就在您跟前，好好侍奉您，給您養老送終！”
程李氏抓住兒子的手，那手因常年握刀操練佈滿厚繭，卻溫暖有力。
她眼中泛起淚光，語氣卻異常執拗：“大兒啊！你……你讓娘怎麼說你才好！”
“咱們老程家，祖上八輩都是這榆林衛的窮軍戶，刨土吃飯，刀頭舔血，就沒出過什麼像樣的人物，能吃飽穿暖就是老天開眼。”
“唯獨到了你這一輩，你爭氣！跟著皇爺，真刀真槍在草原上立了功，當了武官，給咱老程家光宗耀祖了！”
她喘了口氣，繼續道：“娘是一介婦道人家，不懂朝堂上的大道理，可誰好誰壞，心裡分得清清楚楚。娘知道，皇爺對咱們老百姓，那是實打實的好！”
“擱在往年，遇上今年這樣的旱年，地裡顆粒無收，那是什麼光景？餓殍遍野、賣兒鬻女都是常事！”
“可現在呢？糧價都沒漲幾分，朝廷還放糧賑濟，聽說還要以工代賑修渠！還有咱這房子……”
她環顧這敞亮堅實的屋子，淚光更盛：“以前，娘和你爹最大的念想，就是能有間不透風的土屋，過年能吃上頓帶葷腥的餃子。哪敢想能住上這樣好的紅磚大瓦房？這恩情，咱們不能忘啊！”
程行雲聽得心中發酸，連連點頭，柔聲安撫：“娘，兒子記著呢，皇爺的恩，朝廷的好，兒子一刻不敢忘。”
“您切莫心緒激動，先喝藥！大夫說了，您這病是早年勞累落下的舊疾，又染了風寒，需得靜養，按時服藥，慢慢將息，能好起來的。”
“兒子退伍時領的退伍金，還有這些年的一些積蓄，足夠咱娘倆花用了，您就放寬心，好好養病。”
可程李氏顯然早己拿定主意，目光定定地看著兒子，語重心長：
“大兒，說到底，是娘這副不爭氣的身子拖累了你！娘知道，你是怕走了沒人照顧我。聽娘一句勸，你先尋個本分媳婦，給老程家續上香火，開枝散葉。”
“等俺身子鬆快些，你就沒了後顧之憂！你就聽皇爺的話，朝廷若要用人，你就去！”
“去北邊，去草原，用你這身本事，好好為皇爺效力，報了這恩情，也給你自己，給咱們老程家，再闖一份前程出來！”
“娘！您這說的什麼話！”程行雲急了，“兒子的前程，哪有您的身子要緊！世間百善孝為先，養育之恩重如天地，兒子怎能在您病中離您而去？那不是畜生不如嗎？”
“你……”程李氏見兒子執拗，心裡又暖又急。
他臉色一沉，語氣變得十分決絕：“你若是執意不聽孃的勸告，不為自己打算。那……那往後這湯藥，俺一口也不再喝了！反正也是拖累人的老骨頭，早走早乾淨！”
說罷，她當真緊閉雙唇，偏過頭不肯再理會藥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