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格沒有著急回答,眸色卻愈發深沉。
他望著那支漸行漸遠的隊伍,忽然想起了一首詩,
那是漢武帝元狩二年,漢冠軍侯霍去病兩次西征河西,奪祁連山、焉支山後。
匈奴失去賴以生存的肥美草場與牧場,悲慼傳唱那首流傳千古的牧歌:
“失我焉支山,令我婦女無顏色;”
“失我祁連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少年時,部落裡的老者教他這首詩,他只當是漢人的文辭雕琢,並未放在心上。
首到此刻,親眼目睹這浩蕩的隊伍、這綿延不絕的移民洪流,他才真正讀懂了詩句裡那份深入骨髓的悲愴與無奈。
當漢人的鐵騎踏遍草原,當漢人的百姓佈滿牧場,當漢人的學堂在水草豐美之地拔地而起——
草原還是草原,但草原的主人,就不再是蒙古人了。
身為衛拉特准噶爾部的繼承人,僧格絕非一介莽夫。
衛拉特西部共推他為正使出使大明,憑的也不只是其尊貴身份,而是那過人的眼界與謀略。
大明收復漠南、漠北之後,推行移民實邊之策、經營草原,這本在他預料之中,可眼前遷徙規模之宏大,依舊超出他的想象。
而且據他打探,如今的大明北方數省正深陷大旱,各地民生受困,可即便如此,大明卻依舊能輕鬆組織起數十萬民眾遠赴邊地。
在他的眼中,路上絡繹不絕的人馬、車輛,表象之下是大明深不可測的國力。
支撐數十萬民眾長途遷徙,需要海量的糧草、物資作為支撐,需要一套運轉高效、統籌全域性的管理體系。
這樣的能力,是草原上各部,傾盡所有也無法企及的。
再看腳下這條平整如砥的水泥官道,還有此前沿途所見、呼嘯飛馳的火車。
一件件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新奇事物,徹底碾碎了他心底最後一絲僥倖。
大明的強盛,遠比草原各部想象的還要恐怖!
“阿拉善臺吉,”
僧格終於開口,聲音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來時我們在嘉峪關城外見過的那名為火車的怪物,你之前可曾見過?”
“不靠牲畜拉拽,就能自行運轉,拖著幾十節車廂,裝載的貨物比一千匹駱駝還多,跑起來比駿馬還快,日夜不停。”
阿拉善搖了搖頭,聲音有些乾澀:“不曾。”
“我也不曾!”僧格收回目光,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頭,望向遠方:“上路吧。如今的我們,沒有與大明抗衡的實力!”
“草原很大,容得下大明,也容得下蒙古各部。倘若此番朝覲一切順遂,我們或許將有幸成為這個帝國的一部分,這也許……會是我們做過的最正確的決定。”
說罷,他一抖韁繩,催馬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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