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置在百分之七十的能量輸出上穩定運行了一週之後，蘇明開始琢磨下一步。
周嵐注意到他這幾天話更少了。以前他還會在除錯的間隙說幾句閒話，比如問韓東中午吃什麼，或者抱怨咖啡太苦了。但這幾天他幾乎不開口，坐在電腦前面，面前攤著林深的筆記本，旁邊放著一摞新的草稿紙，上面寫滿了她看不懂的公式和符號。偶爾他會突然停下來，盯著螢幕上的某組資料發呆，然後搖搖頭，把剛寫的東西劃掉，重新寫。
周嵐沒催他。失控之後她就學會了不催。技術上的事，催出來的東西不牢靠。她每天照常來倉庫，照常坐在裝置旁邊，照常盯著那道藍光。韓東也照常測資料、檢查線路、維護裝置。三個人各幹各的，但都在等——等蘇明從那一堆公式和資料裡鑽出來，說一句“有思路了”。
第七天的時候，蘇明終於從電腦前面抬起頭。他的眼睛紅得厲害，嘴唇乾裂，臉上全是疲憊，但眼神很亮。
“我想到了。”他說。
周嵐和韓東同時看向他。
蘇明指著螢幕上的資料。“之前咱們一首卡在能量輸出上。百分之七十是個坎，再往上提就不穩了。我一首在想為什麼。林老師在筆記本里寫過一個公式，關於能量輸出和時間碎片捕捉效率的關係。我之前理解錯了。”
周嵐走過去，站在他身後。螢幕上是一堆波形和資料，她看不太懂，但能看出和之前的不太一樣——更整齊，更有規律。
“這個公式的核心不是能量輸出的大小，是能量輸出的節奏。”蘇明說，“就像打水漂——你用的力氣大不大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石頭出手的角度和旋轉的節奏。力氣再大，角度不對，石頭也是一頭扎進水裡。力氣小一點，但角度和節奏對了，石頭能跳好幾下。”
韓東在旁邊聽了一會兒，開口。“你的意思是，之前咱們光顧著加能量，沒管節奏？”
蘇明點頭。“對。林老師在筆記本里反覆強調過這個。他說觀宸儀的能量輸出不是越大越好，而是要找到那個‘共振點’——能量輸出的頻率和時間碎片的自然頻率對齊的時候，捕捉效率最高，而且不會過載。我之前一首把重點放在提升能量上，忽略了頻率匹配的問題。”
周嵐大概聽懂了。“也就是說，不是加多少油的問題，是油門怎麼踩的問題。”
蘇明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對。就是這個意思。油加得再多，油門踩得不對，車也跑不快。反而可能把發動機燒了。”
周嵐看向韓東。“這個能調嗎？”
韓東想了想。“能。能量輸出的頻率控制，主要是靠核心模組裡的那個振盪器。現在的振盪器是固定頻率的，要調頻率得換一個可調的。這個不難，老工匠那邊能加工。但需要時間。”
蘇明說。“不只是振盪器的問題。演算法也得改。現在的演算法是按固定能量輸出設計的，要匹配頻率變化，整個資料處理流程都得重新寫。這個工作量比較大。”
周嵐問。“需要多久？”
蘇明想了想。“振盪器的話，韓老師那邊大概一週。演算法的話，我這邊至少兩週。加起來三週。”
三週。周嵐深吸一口氣。三週不算長，但也不算短。三週裡可能發生很多事——os的人可能再來，高宇的案子可能有變故，裝置可能又出新的問題。但她沒猶豫。
“那就三週。慢慢來，不急。”
蘇明點頭，轉回去繼續寫演算法。韓東開始畫振盪器的圖紙，準備去找老工匠加工。
周嵐站在裝置前面，看著那道藍光。藍光一閃一閃，很穩。她想起林深在裂縫裡寫的那句話——“別急，慢慢來。”這句話她現在越來越能體會了。不是拖延，不是懈怠，而是一種尊重——對技術的尊重，對時間的尊重，對林深六年的等待的尊重。
接下來的三週，倉庫裡的節奏變了。不是變慢了，是變穩了。以前那種趕 deadline 的緊迫感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踏實的東西。蘇明每天花大量時間在演算法上，但他不再熬夜了。到了晚上十一點，不管演算法寫到哪一步，他都會停下來，關機，睡覺。他說腦子不清楚的時候寫出來的程式碼全是 bug，第二天改的時間比寫的時間還長，得不償失。
韓東也不像以前那樣整天泡在工作臺前了。他把振盪器的圖紙送去給老工匠之後，回來就開始重新檢查裝置的每一條線路、每一個介面。他說頻率可調之後，整個系統的電氣特性都會變，以前覺得沒問題的地方可能成為隱患。他一根線一根線地查，一個焊點一個焊點地看，用萬用表測了又測，確保沒有任何潛在的問題。
周嵐也沒閒著。她每天出去跑，但不是為了買零件或者盯os的動靜，而是去找人。她去找了陳鋒，瞭解高宇案子的進展。陳鋒說檢察院己經正式批捕了，罪名包括侵犯商業秘密罪、威脅他人罪、故意毀壞財物罪，數罪併罰，夠判不少年。至於林深的失蹤，檢察院還是沒以殺人罪起訴，證據鏈不夠完整。但陳鋒說，高宇在審訊的時候說了一句話——他說他那天晚上去實驗室，本來是想跟林深好好談談的。他覺得林深是個聰明人，應該能明白他的意思。但他沒想到林深那麼犟，死活不肯交技術。他急了，就擰了那個旋鈕。他說他只是想嚇唬林深，讓裝置燒壞，讓林深沒法繼續實驗。他說他不知道會出那麼大的事。
周嵐聽完，沉默了很久。好好談談。高宇說他去實驗室是想好好談談。他帶著威脅去的，帶著最後通牒去的，帶著擰旋鈕的手去的。他管這叫好好談談。
“陳組長，謝謝你。”周嵐說。
陳鋒搖頭。“不用謝。這是我該做的。倒是你，那個裝置——還在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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