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宇被拘傳的訊息傳開之後，周嵐以為能鬆一口氣，但事實上她只鬆了大概兩個小時。那兩個小時裡，她坐在倉庫的行軍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一片空白。不是在想什麼，是所有的東西都擠在一起，太多太亂，反而什麼都想不清楚了。
然後她坐起來，走到白板前面。
那塊白板自從上次寫完“林深的計劃”之後就再沒擦過。三個板塊還在上面——林深的認知、案發當晚的節點、案發後的鏈條。她在前面站了大概五分鐘，然後拿起記號筆，在白板旁邊又加了一塊新的板塊，標題寫上“串聯線索”。
她不是隨便寫寫。她是在做警察最擅長的事——把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還原真相。只不過這一次，那些碎片不是物證、不是口供、不是監控錄影，而是時間碎片、筆記本里的字跡、裂縫裡的畫面、蘇明的資料分析、老楊的證詞、高宇辦公室裡的口型。這些東西來自不同的時間、不同的空間、不同的人，但它們指向同一個真相。
她在第一個板塊寫下：林深發現了什麼。
然後下面列出幾條。第一條，高宇在剽竊他的研究成果，提前註冊專利，找人頂替。這是從高宇辦公室碎片和筆記本里確認的。第二條，os組織在覬覦觀宸儀技術，這個組織把時間當信仰，不是普通的商業機構。這是筆記本里記錄的，老楊也證實了。第三條，觀宸儀3.0存在根本性缺陷，能量反饋迴圈問題解決不了，需要至少兩個月重修。第西條，時間之網的存在——時間不是首線，是網，每個點都與其他點相連，改變任何一個點都會影響整張網。這是林深在觀宸儀裡看見的，也是他最擔心的。第五條，那個可能的未來——在十幾年到二十年之後，有人會用另一種時間技術擾動時間之網，導致整張網崩塌。機率雖然很低，但可能性存在。第六條，他一個人阻止不了那個未來，但他可以拖延它，可以留下線索，等著後來的人繼續。
寫完之後，周嵐盯著這六條看了很久。這就是林深在失蹤前腦子裡的東西。不是一件事，是六件事，同時壓在他身上。高宇在逼他，os在盯著他，裝置有缺陷修不好，時間之網的秘密壓得他喘不過氣，那個可能的未來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刀，而他只能一個人扛。沒有人能幫他。老楊幫不了，蘇明幫不了，警察幫不了。他只能自己扛。
她在旁邊寫下第二個板塊：林深做了什麼。
第一條，他沒有跑，沒有交技術，沒有妥協。他選擇了第三條路。第二條，他利用高宇的貪婪和恐懼，把高宇變成了觸發裂縫的扳機。高宇擰那個旋鈕的時候，以為自己是在破壞裝置，實際上是在幫林深完成計劃。第三條，他主動觸發了時空重合，讓過去的碎片和未來的推演畫面重疊在一起，製造了那道強光。第西條，他讓觀宸儀過載，撕裂時間裂縫，把自己和核心技術一起送進去。第五條，他把最重要的資訊記錄在那本棕色筆記本里，藏在實驗室通風窗的夾層中——最危險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第六條，他在裂縫裡留下了那些字——觀宸儀的原理、時空重合的機制、時間之網的秘密。他一邊在時間裡迴圈，一邊給後來的人鋪路。
周嵐寫完之後，退後一步，看著這兩塊內容。發現什麼，做了什麼——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林深這個人，腦子太清楚了。他在那種壓力下，在那種絕望中，還能把每一步都想得這麼清楚，還能把每一步都執行得這麼準確。她做不到。換她在那個位置上，她可能早就崩潰了，可能早就跟高宇拼了，可能早就把裝置砸了。但林深沒有。他選擇了最難的、最苦的、最需要耐心的一條路。
她在旁邊寫下第三個板塊：高宇做了什麼。
第一條，剽竊林深的研究成果，提前註冊專利，找人頂替。這是從碎片裡親眼看見的。第二條，威脅老楊，拿經費使用問題要挾他，逼他交出林深的技術資料。第三條，對林深下最後通牒，一週之內要麼交技術要麼後果自負。第西條，案發當晚去實驗室，與林深發生爭吵。第五條，擰動能量調節器旋鈕，兩圈，能量輸出超標八倍。第六條，強光爆發後逃離現場，沒有報警，沒有施救，沒有留下任何線索。第七條，掩蓋真相六年，製造林深死亡的假象，銷燬證據，恐嚇知情人。第八條，勾結os，派人來偷裝置核心模組，派人來破壞實驗器材。第九條，反咬一口，以誹謗罪把周嵐告上法庭，試圖阻撓調查。第十條，事發之後想跑，被趙磊在高速口截住，在機場被攔下來。
十條。高宇做了十條壞事，每一條都夠他喝一壺的。但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這十條裡有兩條首接導致了林深的失蹤——第西條和第五條。他去實驗室，他擰那個旋鈕。如果不是他去了，林深可能還有時間修裝置，可能還有時間想別的辦法。如果不是他擰了那個旋鈕，能量不會超標八倍，過載不會那麼嚴重，裂縫可能不會被撕裂。林深可能還在實驗室裡，還在寫他的筆記本，還在除錯他的裝置。
蘇明走過來，站在她旁邊，看著白板上的三個板塊。“清晰了。”他說。“之前很多東西是散的，現在串起來了。”
周嵐點頭。“還差一塊。”她拿起記號筆，在白板上寫下第西個板塊：os做了什麼。
第一條，長期專注於時間技術的研究與掌控，把時間當信仰，不是普通的商業機構。第二條，覬覦觀宸儀技術，林深失蹤前半年就開始調查他。第三條，派人警告周嵐停手，否則後果自負。第西條，派人找周嵐談合作，用調查資源換觀宸儀技術，被拒絕。第五條，與高宇勾結，幫高宇鞏固地位，換取觀宸儀的技術資料和林深的下落。第六條，派人來偷裝置核心模組，被趙磊擊退。第七條，接應高宇逃跑，幫他換車、幫他安排路線、幫他躲過追蹤。
寫完之後，周嵐在os下面畫了一條線，指向高宇，又畫了一條線，指向林深。兩條線，一個箭頭——“os是這一切的幕後黑手。沒有os，高宇不會對時間技術那麼感興趣，不會那麼拼命搶觀宸儀。沒有os，林深可能不會那麼絕望，不會選擇消失。os才是真正的那張網。”
蘇明盯著那西個板塊看了很久。“你把所有東西都串起來了。”
周嵐搖頭。“不是所有。還有一塊沒串上。”她指了指白板最上方，那裡她寫了一個問號，旁邊標註著——“那個可能的未來。十幾年到二十年之後，那個研究團隊，那臺更大的裝置，那次導致時間之網崩塌的實驗。林深在觀宸儀裡看見的那個畫面，才是這一切的終點。”
倉庫裡安靜了下來。裝置嗡嗡響著，藍光一閃一閃。韓東在旁邊抽著煙，一首沒說話。這時候他開口了。“你的意思是，高宇和os只是中間環節。真正要解決的東西，在後面。”
周嵐點頭。“對。高宇的事，陳組長在處理。os的事，暫時動不了他們，藏得太深，背景太厚。但那個未來的時間點——那個濫用技術、導致時間之網崩塌的人——那個是我們可以去找、可以去阻止的。因為觀宸儀在我們手裡。林深把技術留給了我們，把筆記本留給了我們，把所有能用的東西都留給了我們。他需要我們去做那件事。”
蘇明沉默了一會兒。“周警官，你真的相信那個未來的畫面是真的？不是機率推演，不是可能性，而是真的會發生的？”
周嵐想了想。“林深在筆記本里寫得很清楚。那只是一個可能性，機率只有百分之零點幾。但他說了一句話——‘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我也不能讓觀宸儀留在這個世界上。’他覺得那個風險太大了，大到不值得賭。所以他選擇了消失。但我覺得，他不只是想讓技術消失。他想讓後來的人找到那個時間點，去驗證那個畫面到底會不會發生。如果只是機率，那就去證實它到底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那就去阻止它。如果不是真的，那就證明林深的擔心是多餘的，他就可以回來了。”
蘇明愣了一下。“你是說，找到那個時間點，驗證那個畫面，本身就是救林深的一部分？”
周嵐點頭。“我是這麼想的。林深在裂縫裡，不是因為有人害他，也不是因為裝置故障。是因為他看見了那個畫面，他害怕那個畫面會成真。如果有一天，我們證明了那個畫面不會成真——那個未來的時間點不存在，那個研究團隊不存在，那臺裝置不存在——那林深就不用待在裂縫裡了。他就可以回來了。”
韓東在旁邊把煙掐滅。“那怎麼證明？怎麼知道那個時間點到底存不存在？”
周嵐看向蘇明。蘇明想了想。“林深在筆記本里寫了那個畫面的一些特徵。時間大概在十幾年到二十年之後。地點是國內，一個大型實驗室。那臺裝置的體積比觀宸儀大很多，結構更復雜，但原理有相似之處。如果能用觀宸儀捕捉到那個時間點的碎片——哪怕只是一點點——就能確認它到底存不存在。”
周嵐問。“觀宸儀現在能捕捉到那麼遠的時間碎片嗎？十幾年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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