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周嵐沒走。她就坐在裝置前面，盯著那道藍光，一遍又一遍地在腦子裡回放那段二十年後實驗室的畫面。那臺巨大的機器，那道刺眼的白光，那些穿著白大褂忙碌的人影——每一個細節都像針一樣紮在她腦子裡。蘇明也沒走，他把那段畫面反覆分析了幾十遍，試圖從中提取更多資訊，但畫面太模糊了，能看清的東西有限。
“能再清楚一點嗎？”周嵐問。蘇明搖頭。“不行。這是目前裝置的極限了。要抓更清楚的未來碎片，需要進一步提升效能。林老師在筆記本里寫的那三個改進方向，我們只實現了兩個。第三個——能量系統的重新設計——韓老師只做了初步改進，離林老師設想的目標還有距離。”
周嵐沉默。她理解蘇明的意思，裝置還不夠好，抓到的畫面還不夠清楚，距離找到那個時間點的精確位置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她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你己經看見了，那個未來是存在的，你不能假裝沒看見。
韓東從外面進來，手裡拎著幾盒炒粉。他把炒粉放在桌上，看了一眼裝置。“跑了一天了，讓它歇歇吧。明天再搞。”周嵐點點頭，但沒動。她坐在那兒，盯著那道藍光，腦子裡翻來覆去想的都是那個實驗室的畫面。
第二天一早，蘇明就開始除錯裝置。他按照林深筆記本里的第三個改進方向，調整了能量系統的幾個關鍵引數，試圖把捕捉精度再提升一個檔次。韓東在旁邊幫忙，一邊測資料一邊記錄。周嵐站在後面看著，幫不上忙，只能等著。
“今天的引數調得比昨天高一些。”蘇明說，“理論上應該能抓到更清晰的畫面，但風險也更大。能量輸出提升了百分之十五，裝置負載會比較高。”周嵐問。“會過載嗎？”蘇明猶豫了一下。“應該不會。韓老師改進了能量系統，加了保護裝置。只要監控到位，問題不大。”韓東在旁邊點頭。“我盯著。發現不對就停。”
周嵐深吸一口氣。“那就試。”
蘇明敲下回車鍵。裝置啟動，嗡嗡聲比昨天大了一些，藍光閃得更快了，頻率幾乎是之前的兩倍。螢幕上跳出一行字——目標鎖定：未來時間點，約二十年後。高精度模式啟用。開始捕捉。
波形開始跳動。比之前更密集，更急促，像心電圖在報警。周嵐盯著那些波形，手心冒汗。韓東站在裝置旁邊，一手拿著萬用表，一手放在應急開關上。蘇明的眼睛盯著螢幕上的資料，手指放在鍵盤上，隨時準備按停。
一分鐘過去了。兩分鐘。三分鐘。螢幕上一首顯示“捕捉中”，沒有出畫面。但波形跳得越來越快，裝置的嗡嗡聲也越來越大。周嵐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溫度在上升。”韓東說，聲音有點緊。“西十八度……五十一……五十三……”蘇明盯著資料。“還在安全範圍內。但升得有點快。”周嵐問。“要不要停？”蘇明猶豫了。“再等一下。可能快出畫面了。”
又過了大概一分鐘。螢幕突然閃了一下，周嵐的心跳跟著那一下閃動提到了嗓子眼。畫面出現了——比昨天清楚一些。那間巨大的實驗室，那臺龐大的機器，那些穿白大褂的人影。畫面中央那臺機器的某個部位亮了起來，白光比昨天更刺眼，像有什麼東西要從機器裡衝出來。
周嵐盯著那道白光，後背一陣發涼。就在這時，裝置突然發出一聲尖銳的鳴響，和之前所有聲音都不一樣，不是正常的運轉聲，不是頻率加快的嗡嗡聲，而是一種刺耳的、像金屬撕裂的聲音。
“溫度超標了！”韓東喊道，“六十八度——七十二度——還在升！”蘇明立刻按停止鍵，但裝置沒反應。他又按了一次，還是沒反應。螢幕上的波形完全亂掉了，不是有規律的跳動，而是瘋狂地上下翻滾，像一條垂死掙扎的蛇。
“停不下來！”蘇明的聲音變了。韓東伸手去拉應急開關，拉下來，裝置還在轉。那道藍光變成了白色，越來越亮，越來越刺眼，像有什麼東西要從裝置內部炸開。周嵐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但眼睛沒離開那臺機器。
然後一切都發生了。
那道白光從裝置核心模組的位置射出來，和畫面裡那臺機器發出的光一模一樣——刺眼的、灼熱的、像要把整個倉庫都燒穿的白光。倉庫裡的東西開始晃動，不是地震那種晃，而是更奇怪的、更不自然的晃動——桌子在抖，椅子在抖，牆上的工具架在抖，所有的東西都在抖，但地面沒動。是空間本身在抖。
周嵐感覺自己的身體被什麼東西拽住了，不是往前拽，也不是往後拽，而是像被兩隻手從不同的方向同時拉扯，往左，往右，往前，往後，所有的方向都在拉她。她的頭開始疼，劇烈的、像要裂開的那種疼。耳邊有一種聲音，不是裝置的嗡嗡聲，不是鳴響聲，而是一種更低沉的、更古老的、像是什麼東西在呼吸的聲音。
蘇明被椅子絆倒了，摔在地上。他掙扎著想站起來，但站不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按住了。韓東抓著工作臺的邊緣，手指關節發白，臉上的表情很痛苦，像是在承受很大的壓力。
那道白光越來越亮。周嵐眯起眼睛，用手擋住臉，但光還是從指縫裡透進來，刺得眼睛生疼。她聽見蘇明在喊什麼，但聽不清，聲音被那種古老的呼吸聲蓋住了。她看見韓東的嘴在動，但聽不見他說了什麼。整個世界好像只剩下那道光和那種聲音。
然後——光滅了。所有的光都滅了。裝置的藍光滅了，螢幕的光滅了，那道白光也滅了。倉庫裡一片漆黑。那種呼吸聲也停了。安靜得可怕，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周嵐站在原地，眼睛什麼都看不見。她的手在抖，腿也在抖，但她站著，沒有倒。過了大概十秒——也可能是三十秒，也可能是兩分鐘，她分不清——她的眼睛慢慢適應了黑暗。藉著窗戶外面透進來的微弱光線，她看見倉庫裡一片狼藉。桌子歪了，椅子倒了，工具架上的東西掉了一地。韓東蹲在地上，一隻手撐著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氣。蘇明趴在電腦前面，一動不動。
周嵐衝過去。“蘇明！蘇明！”蘇明動了一下，慢慢抬起頭。他的臉很白，鼻子裡流了一點血，但眼睛是睜著的。“沒事……”他的聲音很弱，像被什麼東西壓過之後還沒恢復過來。“就是……被撞了一下。”
周嵐扶他坐起來。韓東也站起來了，走過來檢查裝置。他的手在發抖，但動作很穩，一個一個模組地看，一條一條線路地查。
“核心模組還在。”韓東說，“但有幾個電容爆了，線路燒了幾根。能量系統的保護裝置跳了，應該是它把裝置強行關掉的。不然後果更嚴重。”
周嵐深吸一口氣。“能修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