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嵐想了想。“是同一條,但方向相反。林深走的是失控的路,是被動的,是不可控的。咱們要走的是可控的路,是主動的,是能進能出的。他當年沒來得及做的事,咱們來做完。”
韓東點了一根菸,抽了一口。“那裝置修好了,下一步幹什麼?”
周嵐看向蘇明。蘇明想了想。“先做小規模測試。不抓未來的碎片了,那個風險太大。先抓附近的、近期的碎片,把裝置的穩定性和可控性驗證好。然後逐步提升能量輸出,逐步擴大捕捉範圍。每一步都要確認安全,不能急。”
周嵐點頭。“不急。慢慢來。林深等了六年,不差這幾天。”
接下來的幾天,蘇明和韓東按照新方案重新除錯裝置。韓東把保護裝置的觸發閾值又調低了一些,確保在任何異常情況下都能第一時間切斷能量。蘇明把引數調得非常保守,能量輸出只用到裝置能力的百分之西十,遠遠低於安全上限。
第一次測試,抓的是倉庫附近的碎片。畫面裡是昨天的場景,韓東在工作臺前焊零件,蘇明在電腦前敲鍵盤,周嵐站在窗邊抽菸。畫面很清楚,很穩,沒有抖動,沒有異常。
第二次測試,抓的是林深實驗室的碎片。還是那些熟悉的畫面——林深坐在桌前寫東西,站在機器前面除錯,站在窗邊往外看。畫面比之前更清楚了,細節更豐富,但沒有任何異常。
第三次測試,抓的是裂縫附近的碎片。這次蘇明很小心,能量輸出只提升了百分之五,遠遠低於上次失控時的引數。等了大概五分鐘,畫面出現了——那片灰白色的空間,那個瘦削的人影。林深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寫字。畫面比之前清楚了一些,能看清他寫的更多字了。
周嵐盯著螢幕。林深寫完“周嵐對不起,幫我照顧林溪”之後,又寫了幾個字。之前畫面太模糊看不清,這次能辨認了——“別來找我。危險。”
周嵐的鼻子一下子酸了。別來找我。危險。他在裂縫裡,在永遠迴圈的時間中,寫了這幾個字。他知道有人在找他,他知道有人會冒險,他不想讓他們來。不是因為他不想被找到,是因為他怕他們受傷。這個人,在裂縫裡待了六年,還在替別人著想。
蘇明在旁邊也看見了那幾個字。他沒說話,只是把畫面儲存了下來。
韓東抽完一根菸,開口。“他說別去找他。咱們怎麼辦?”
周嵐盯著螢幕上那幾個字,沉默了很久。“他說的不算。咱們說了算。”
蘇明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那就繼續。”
韓東沒說話,把煙掐滅,拿起萬用表,繼續測資料。三個人誰也沒再提那幾個字,但誰都知道,那幾個字不會改變任何事。他們還是會繼續,還是會除錯,還是會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不是因為不聽話,是因為他們答應過。答應過林溪,答應過老楊,答應過林深自己。
接下來的測試,蘇明把能量輸出逐步提升。百分之西十五,百分之五十,百分之五十五。每次提升之後都反覆測試,確認安全才往下走。韓東盯著儀表盤,眼睛都不敢眨。周嵐站在旁邊,手心全是汗,但她沒催,沒喊停,就那麼等著。
第五天,能量輸出提升到了百分之六十。蘇明啟動了捕捉程式,目標還是裂縫附近的碎片。等了大概三分鐘,畫面出現了。
那片灰白色的空間。那個人影。但這次不一樣——林深不是蹲著的,是站著的。他面對著鏡頭方向,看著他們。不是那種無意間的對視,是真正的、有意識的、知道有人在看他的那種注視。周嵐的心跳幾乎停了。
畫面裡,林深的嘴唇在動。他在說話。
蘇明立刻逐幀分析口型。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我知道你們在。”周嵐的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他知道。他在裂縫裡,在永遠迴圈的時間中,他知道有人在看他。他不知道是誰,不知道過了多久,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他知道,有人在。
畫面繼續。林深的嘴唇繼續動。“別急。慢慢來。”周嵐的眼淚掉下來了。她沒擦,就那麼站著,讓眼淚流。別急。慢慢來。他在裂縫裡等了六年,他告訴外面的人別急,慢慢來。這個人,她不知道該說他什麼好。
畫面淡出。蘇明轉過頭看周嵐,看見她臉上的眼淚,沒說話。韓東遞了一包紙巾過來。周嵐接過來,擦了擦臉,深吸一口氣。
“繼續。”她說。
蘇明點頭。“好。”
裝置嗡嗡響著,藍光一閃一閃。周嵐看著那道藍光,心裡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林深在裂縫裡,在永遠迴圈的時間中,等著他們。他知道他們會來。他寫了“別來找我”,但他也知道他們不會聽。他寫了“危險”,但他也知道他們不在乎。他寫了“別急,慢慢來”,因為他知道他們會急。他什麼都知道。他什麼都在替他們想。他在裂縫裡待了六年,想的不是自己,是別人。
周嵐走到裝置前面,伸出手,輕輕摸了摸裝置的外殼。溫度正常,不燙手。那道藍光從外殼的縫隙裡透出來,照在她手上,淡淡的,很穩。
“林深,你說別急,慢慢來。我們聽你的。”她輕聲說。“但你別以為這樣我們就不來了。來是肯定要來的。你等著。”
裝置嗡嗡響著。那道藍光閃了一下,比之前亮了一點。周嵐看著那道光,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很淡的、很輕的、說不清是什麼的表情。像一個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突然聽見遠處有人喊她的名字。不確定是不是幻覺,但她還是往前走。因為那個聲音在前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