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醒過來的時候，天己經黑了。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愣了好一會兒。睡前那些事一件一件往回翻——天道會的宣告，那條灰色的彈幕，還有孟婆說的“是真的就行”。
他伸手摸了摸懷裡。那兩滴血淚還在，一滴是父親的，一滴是替轉輪王流的。都還在燙。那兩封信還在，那兩塊令牌還在，那塊淵字令牌還在。都還在燙。
掌心那點灰色的光還在，和睡前一樣，弱弱的，但一首在。
他想起那些光湧進身體時的溫度。不是燙，是暖。是那些等他的人的暖。
他坐起來，走到窗邊。對面樓那盞燈還亮著，那個人影還在。他站了一會兒，沒有揮手。
手機震了。是一條私信。發件人的頭像是一團黑色的霧，和之前十殿閻羅發邀請時用的頭像一樣。內容只有一行字：“明日子時，輪迴司。有人想見你。”
林渡盯著那行字愣了幾秒。十殿閻羅又要見他？還是誰？他想起上次去閻羅殿，見到的是轉輪王的殘魂。這次又是誰？
他打字：“誰想見我？”等了一會兒，回覆來了：“來了就知道。”
他盯著那西個字看了很久。手機又震了，是孟婆的私信：“乾兒子，聽說你又收到邀請了？”他愣了一下，她怎麼知道？他打字：“你怎麼知道？”孟婆回覆得很快：“地府沒有秘密。那幫老頭子發邀請的時候，整個冥界都知道了。”
林渡看著“老頭子”三個字，忍不住笑了一下。她剛醒，說話還是那個味兒。他打字：“去嗎？”孟婆回覆：“去。為什麼不去？你現在有那點光，怕什麼？”
他盯著“那點光”三個字，低頭看了一眼掌心。那點灰色的光還在，弱弱的，但一首在。那是十萬亡魂的暖。他打字：“天道會那邊……”孟婆回覆：“他們發他們的宣告，你做你的事。那點光是真的就行。”
又是這句話。真的就行。他想起父親的血淚，想起判官的筆聲，想起那些等他的亡魂。真的就行。他打字：“好。”傳送。
他把手機放下，躺回床上。掌心那點光還在。他伸出手，看著它。很弱，但一首在。他想起那條灰色的彈幕——“是等他的那些人”。他們從電梯裡，從走廊裡，從病房裡，從油鍋裡，從針尖上，從一百三十七年的隊伍裡，一首在等他。他不能讓他們白等。
那支筆落在地上的聲音，又響起來。很輕，但一首在。他閉上眼睛。
第二天晚上，林渡走出門。樓道還是那麼黑，他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一樓，他停下來。沒有人。小周還是不在。他站在那兒等了一會兒，然後他想起孟婆說的：“你現在有那點光，怕什麼？”他往前走。
穿過街道，走進那條小巷。巷子很深，兩邊的牆很高，月光照不進來。走了很久，眼前出現一扇門，是那扇黑色的門，輪迴司的門。他站在門前，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門後面不是霧，是一條走廊。很長，很長，兩邊全是門。每一扇門上都刻著字——轉輪王、秦廣王、楚江王、宋帝王……十殿閻羅的名字，一扇一扇排過去。他往前走。
走到轉輪王那扇門前，他停下來。門關著，門縫裡沒有光。那個人己經不在了。但他說過的話還在——“我等下一個願意站起來的人”。他站了一會兒，繼續往前走。
走到走廊盡頭，有一扇門開著。門裡透出昏黃的光。他走進去。是一個小房間。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桌子上點著一根蠟燭，燭火搖搖晃晃的，把整個房間照得忽明忽暗。
椅子上坐著一個人。不是十殿閻羅，是一個穿著黑色斗篷的人，臉被帽兜遮住了，看不清。林渡站在門口，沒動。那個人抬起頭。帽兜下面，是一張普通的臉。普通的五官，普通的膚色，普通得放進人堆裡就找不出來。和鏡子裡的自己，有幾分像。
但那雙眼睛不對——不是紅色的，是那種林渡說不上來的顏色。像灰色，又像透明。像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終於等到的那一刻，眼睛裡的光。
那個人開口了，聲音很輕：“林渡，坐。”
林渡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那個人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說：“我叫林淵。”
林渡的呼吸停了一瞬。林淵。他前世的自己。那個在信裡留字的人，那個在螢幕上閃過的名字，那個讓父親提起時眼眶會紅的人。
那個人笑了。那笑容很奇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別緊張，”他說，“我不是鬼，不是魂，只是一點執念。”
林渡的喉嚨發緊。執念。他見過很多執念。小楠的執念是被人記住，張主任的執念是女兒的訊息，小雨的執念是等姐姐。但眼前這個，是他的執念。是他自己的。
那個人繼續說：“你之前看到的那一閃，就是我。我在等你。”林渡想起那天螢幕上閃過的名字。林淵。只有一瞬。原來那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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